宋知岁耳畔还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婢子刻薄的话语——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她垂眸看了看手中尚有余温的糕点,指尖微微收紧,悄悄起身,往厨房方向去了。她拣了几样顶顶顶软糯的点心,又寻了一皮囊干净的凉水,小心翼翼藏在袖中,一路避开下人,摸索着往祠堂的方向去。
这镇北王府实在太大,亭台楼阁重重叠叠,廊腰缦回,岔路纵横。直到天色渐渐沉暗,暮色漫过飞檐,她才借着夜色遮掩,跃至高处,俯瞰整座王府的格局,辨明了祠堂所在的方位,才纵身落下,快步赶去。
行至一处僻静拐角,一时未曾留意前方,竟直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前方提着灯笼引路的婢女低眉敛目,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倒地,灯笼一晃,险些熄灭。而被她护在身后的妇人,却只是微微顿步,身形稳如泰山,分毫未乱。
宋知岁抬眼,呼吸骤然一滞。那妇人年约四十上下,周身不见半点珠翠,却自有一股沉淀岁月的贵气。眉眼清隽温婉,鼻梁秀挺,唇线清淡,虽已不复少女年华,可那骨相气度,一眼便知年轻时必定风华绝代,是倾国倾城的人物。她站在昏黄的灯影里,沉静如远山寒玉,不怒自威,带着一身历经风霜后的悲悯与孤凉。
只一眼,宋知岁便认了出来——
这是谢临晏的姨母,沈清岚。
她被对方身上那股沉静又凛冽的气度震慑,一时竟忘了言语,僵在原地。
“夫人,您没事吧?”身后的婢女慌忙上前,恭敬又紧张地扶住沈清岚。
沈清岚淡淡摇头,并未开口,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那引路的婢女却已怒色上脸,厉声斥道:“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下人,竟敢冲撞沈夫人!府中何时容得下人这般随意闲逛?去,把管事的给我叫来!”
宋知岁回过神,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并非府中下人,身后阴影里忽然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是霍诀。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她身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恭敬:“苏姑娘是世子的贵客,方才不慎冲撞了沈夫人,实属无心之失。还望夫人海涵,霍诀愿代姑娘领罚。”
宋知岁心头猛地一震。原来有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而她竟半点未曾察觉。
沈清岚的目光轻轻落在宋知岁身上,淡淡一扫,便已了然。眼前这少女,便是谢临晏寻回来的那位前朝公主。沈齐就是因眼前这少女断了手筋,最后丧命于谢临晏之手。谢临晏也是因为要去救她,擅自先离开北雍,罚跪祠堂。
她薄唇微启,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母气度:“罢了。既是临晏的贵客,好生款待便是,不必苛责。”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在婢女的簇拥下,缓步离去。宋知岁与霍诀侧身让道,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尽头,她才缓缓转头,看向霍诀。
霍诀左右环顾一眼,确认宋知岁在看自己,才低声道:“姑娘不必拘谨,世子只是命我暗中保护,并未让我限制姑娘行动。”
宋知岁心底轻轻笑一声。她攥紧袖中那包温热的糕点,只觉得多余,转身便要原路折返。
身后,霍诀开口“苏姑娘,祠堂不在那边。”他见宋知岁走错了方向,指到:“往这边走,才是。”
宋知岁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咬牙转身:“……多谢。”
来都来了,那便去一趟好了。
她又绕了几道回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暮色里穿行。想来是因谢临晏在此罚跪,府中上下皆要避嫌远避,一路行来,竟连半个洒扫的下人都未曾遇见。
空气中渐渐弥漫着陈旧木香、烛火灰烬、与淡淡的、经年不散的冷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悲凉气息,吸入肺腑,凉透骨髓。
祠堂正门虚掩着,漏出内里昏黄的烛火微光,隔着一层朦胧的暮色,先瞧见了那道跪在最中央的身影。少年直直地跪在青砖上,阴翳漫在他周身,他垂着眼,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看得见下颌线绷得极紧。整个人被满祠堂的悲怆裹住,成了一座孤悬在岁月里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