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暮色四合,江风裹着寒气钻进船舱,宋知岁独坐榻边,望着窗外翻涌的江水,脸色冷沉,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溢出来。舱门被轻轻推开,谢临晏缓步走入,他褪去了往日的纨绔锦袍,只着一身藏蓝常服,少了几分浪荡,多了几分沉静。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怒意,走到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放得平缓,不带半分敷衍:“还在恼我,那日让你摘了面纱?”
宋知岁猛地抬眸:“你明明知道露脸之后他会疑心我,如今他日日这般试探,我只能躲在这船舱内。”
谢临晏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目光深邃又认真,他抬手,指节轻轻拂过她蹙起的眉尖,动作轻柔,带着难得的温柔,指腹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让她下意识地僵住。
他开口,声音低沉,字字都砸在她心上,“他早晚都会认出你,面纱遮得住一时,遮得住一世吗?”
“你日日戴着帷帽,遮着面纱,难道要一辈子这样躲下去,一辈子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的眼神愈发认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凑近她笑道:“该躲躲藏藏、该害怕的,从来都不是你宋知岁。”
他顿了顿,看着她满眼震惊的模样,继续说道:“就算他真的当众戳破你的身份,也无妨。有我在,这大雍的地界上,没人能伤你分毫,我会保你周全,不是空话。”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纵容与期许:“若你想你重拾宋知岁的身份,我也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宋的公主还活着,助你招揽旧部。”
“可你也要明白,复仇本就是刀尖上的路,你连以真面目面对仇人的觉悟都没有,连正视自己身份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报得了血海深仇?躲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你说得轻巧。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无兵,也无权。”
她咬了咬唇,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一旦萧擎知道我还活着——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死在他手里的还少吗?”
“我不是不想光明正大,是我还没准备好。没有实权,没有依仗,没有布局,就这样贸然暴露,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就算你是谢临晏,纵你再是深谋远虑也没有神力,真闹起来,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实权?准备?后路?你没有,我有。你没布的局,我替你布。你没养的人,我替你养。”他低头,目光深深锁住她,语气平静,却带着能压下一切风浪的笃定:“你只需先学会不再怕自己这张脸,不再怕自己的名字,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见不得光的鬼魂。”
谢临晏看着宋知岁眼下微不可查的小疤,细微而不易发现。
宋知岁被拐至长安时,那些人贩子还说了一句话———不仅是眼睛与宋景年一模一样,连眼下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那时的宋知岁听闻之后不曾言语,却在身处暗营的某个时日狠狠的用细签扣掉了皮肤。
谢临晏还有没说的是,他笃定萧砚辞早晚会认出宋知岁,宋知岁若要复仇也必须要利用萧砚辞。
况且…….萧砚辞怎会舍得宋知岁落入险境,宋知岁一向聪明,只是每每牵扯到自己的事情时,就会变得后知后觉,他必须推她一把。
不怕萧砚辞认出她,只怕萧砚辞认不出她。
“世子真有这么好心?我若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霍家虎符的下落。”宋知岁看向谢临晏。她可不是傻子,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谢临晏神色倦倦晦暗不明,似被气笑,环抱手臂无奈道:“小公主,那你又是有何高见?不化被动为主动,那你永远只会被推着走。”
“你还想蛰伏多久?再一个七年?继续这么蠢下去,你别想覆灭他萧氏,苟活着保命确实更符合你。”他从曾经的孤生一人走到现在,布局也不过十年,路呢,是要用脚一步一步踏出来的。
宋知岁见他又再嘲讽自己,恼都懒得恼了,虽然确实是自己不小心暴露了面容,摘面罩是必不可免的事情,但是被他这么看不起,当真不服气,于是懒得再回他话。
许多年后,长安雪落满殿,谢临晏独坐暖阁,望着窗外漫天飞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旧簪。
炉火噼啪一声,他忽然就想起了江上那一日。想起船中灯火,想起满座纨绔,想起萧砚辞探究的目光,想起他漫不经心开口,笑着对她说:“摘下面纱,让大家看看。”
宋知岁那时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的棋子。是亡国公主,是可用的恨意,是能靠近萧宴辞、搅动朝局的一把刀,甚至在最初的算计里,她的容貌、她的隐忍,都能被他拿来利用、试探。
他让她摘下面纱,并没有自己说的那般真是处处为她着想,其实他更想看萧砚辞的反应,看局势的摇摆,看一枚棋子能掀起多大的浪。世间女子于他,不过是红粉骷髅,即便她是宋景年的妹妹。
他原以为只是随手一推,推成他棋盘上最锋利的一步明棋。
雪落无声,暖阁寂寂。
一代枭雄,权倾天下,却在多年之后,为当年一句轻佻,悔彻心扉。
悔。
悔不当初。
悔那一日,为何要轻易叫她摘下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