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叶,漫过官道,车马碾过落英与碎尘,摇摇晃晃行了一程又一程。
车厢内铺着软绒锦垫,角落悬着一盏八角素纱灯,灯芯微晃,投下暖融融的光。阿禾垂着首,长睫覆下浅浅的影,指尖轻捻书页,安安静静埋首于卷册之中。
此行已近半月,大半光阴都耗在颠簸的车马之上,她便也在车中读了半月的书。身旁虽坐着谢临晏,两人却素来无话,横竖他是风流纨绔,她是局中过客,本就没什么可聊的。
沿途每经一座城池,谢临晏必流连花街柳巷,寻欢作乐。当地酒肆歌楼的花魁美人,他总要一一召见,挥金如土,笑语轻狂,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半分不收敛。他醉酒时眉眼散漫,笑也恣意,阿禾每每冷眼旁观,总分不清这人几分是真纨绔,几分是假伪装,可瞧他夜夜笙歌,倒像是玩得真心尽兴,毫无半分勉强。
每每宿醉第二日,车厢里便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着淡淡的脂粉香,呛得人鼻尖发闷。她受不住时,便掀帘下车,跟着车马徒步而行,可长路漫漫,不过片刻便双脚酸痛,步履发沉,最后只得无奈爬回车上,闷在那股难闻的气息里忍耐。
若不是他一路耽于风月,他们此刻早已抵达沁州了。
好在不知何时,车厢内多了一盏暖灯,昏光落在纸页上,恰好照亮字句,让这枯燥漫长的旅途,多了几分可打发的意趣,不至于太过无聊。
“在马车里看书,伤眼。”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语,阿禾指尖一顿,抬眸望去。
谢临晏宿醉一夜,不知何时醒了,正侧头看着她。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听来温和,可眼底却覆着浓重的疲态,倦意难掩。许是酒醉初醒的缘故,那语调里竟藏着一丝极淡的柔意,让阿禾心头莫名一怔,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
她抿了抿唇:“日日纵酒,对身子也不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神。
本是冷言回怼,可字句落出来,竟无端带了几分关切的意味,阿禾耳尖微微发烫,连忙垂眸,不再看他。
谢临晏低低笑了一声,没再答话,缓缓阖上眼,倚着软枕闭目养神,周身又恢复了那副恹恹懒怠的模样。
这人素来古怪,昼夜颠倒,性情阴晴不定。白日里总是神色倦怠,懒言少语,可一入夜便立刻恣意张扬。
便如昨夜的淮城。
他在酒肆高楼之上左拥右抱,笑眼轻狂,一叠叠雪白的银票自廊间漫天挥洒,银钱纷飞,如落雪漫天。他只随口一句玩得尽兴,便要给这淮城落一场富贵初雪。满城百姓争相哄抢,人声鼎沸,街巷拥堵不堪,车马难行,连县衙的官兵都匆匆赶来疏通秩序,场面喧闹至极。
大雍国库如此富裕?真假富裕她不知,但这谢临晏,是当真挥金如土,挺有钱的。
她思绪忽然飘远,想起当年救他于危难的那一日。彼时他重伤落魄,曾郑重许诺,日后必许她一世富贵无忧。如今他随手抛洒的银子,便够寻常人家安稳度日数载,稍稍匀她一点,报答当年救命之恩,岂不是好?
念及此,她心头悄悄一热——昨夜混乱之中,她倒是偷偷捡了不少散落的银票,想到这里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摸了摸耳垂,藏住那点莫名的羞赧。
沉影是谢临晏的贴身侍卫,不用隐匿于黑夜之中做暗卫,明面随行,武功高深莫测。从前数次让谢临晏杀了她的,也是这人。想到他昨日沉着一张冷脸,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遵令挥洒银票,今日又在车外暗暗揉着手腕舒缓酸痛的模样,阿禾便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发笑。
她这一系列细微举动,尽数落入谢临晏眼中。
他眉梢微挑,目光怪异落在她方才看的史传册页上,心中暗自思忖:不过是一本枯燥史书,何至于此?怕是在这车上呆傻了,人都闷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