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抬起眼,望向洞口,身上亮起莹莹的光芒,将素净的侧脸和简旧的衣裙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布裙的下摆扬起,勾勒出决然的弧度,她步伐坚定,整个人没入那片涟漪之中。
“这人是寨子里的吗?”有人在结界外低声疑惑,“怎么没见过?”
“等等……我怎么觉得她有些眼熟?”
“这不是桑吉年轻时该有的样子吗?!”
边铃也十分诧异,伸手捞向旁边,“花斗,你看她——”
旁边什么都没有,边铃捞空了。“花斗?!”他焦急地环视四周,哪里都没有花斗的身影,他去找余奢,却见余奢静立在原地,正盯着结界内部那个女人的背影。
边铃的视线在余奢和女人之间来回切换了三四次,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他。
不是吧?!
崖边的风格外凄厉,像无数鬼手,疯狂撕扯着花斗单薄的衣襟,企图将那点可怜的温暖从他身上剥离。
他紧紧抱着怀里那套小小的衣物,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脚下的碎石松动滚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脚尖前倾,已然微微悬空,整个人的重心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危险地摇曳。
而那些淬毒般的低语蔓延过来。
“她男人身子好,寨子里谁不知道啊,就是她克死的。”
是她克死的!
就是她克死的……
害人精!
诅咒和引论声向他伸出手来,实质的推力一点点压向他的后背,崖底的风扑上来,黑洞洞的深渊张开巨口。
“你是来赴约的吗?!”
孩童清脆的声音刺破了狂风的呼啸。
花斗闻声,迟缓地回望。
小小的白色身影猛地晃了一下,那张脸在她并不算清晰的视野里,正与记忆中朝思暮想的轮廓一点点重叠……
狂风瞬间将两人的头发都吹得凌乱不堪,梦呓般的气音从小圣女苍白的唇间逸出,轻得碎在风里。
阿妈……
花斗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但读懂了那个口型。
胸口的碎片在发热,共感带来的悲伤与小圣女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几乎冲垮了他酝酿的情绪。
好酸涩,心口闷胀的难受。
但桑吉现在应该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被世界抛弃,心如死灰的未亡人。她没有力气,也没有那份心境,去回应这份炽热的情感。
花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苦涩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算是吧。”
小圣女拉住了他的裙摆,攥的越发紧,仰着一张小脸看着他。
花斗读懂了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原地坐下,只是双腿还是荡在崖边,始终没有离开那块危险的区域。
他把手里的衣物放在旁边,崖风虽然很冷,但被石体遮挡了一部分,不那么呼啸了。
小圣女也蹲在他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她侧着头,用贪婪又痴迷的目光紧紧盯着女人的侧脸,仿佛要将这轮廓刻进灵魂。
共感看到的情景与现在虽然相似,但并不相同。
小圣女原本应该站在他身后,提出讨要衣物和鞋子的想法,但此刻她什么也不说,就在这里盯着自己发呆,蹲在那像个雪白的团子。
她张了张嘴,一个呼唤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咽了回去。
花斗望过来。
两人不知道对视沉默了多久,久到崖下的云雾都停止了翻涌,她才伸出小小的手,拿起那双明显穿不下的小鞋子,说出那句既定的台词。
“好漂亮的鞋子,是送给我的吗?”
花斗点头,“送给你了。”
小圣女将脚底沾染的泥土擦了又擦,把那只鞋往脚上套。
她只能勉强将脚尖塞进去一点点,可脸上还是绽放出又满足的笑容,抬起头的一刹那,她已经褪去了红色的眼睛,变成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她穿着这只鞋,抱着另一只,在原地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仔细将鞋子脱下掸掸干净,再次紧紧攥在手里。
“本来,是给我的孩子做的,现在不需要了。”花斗看着小圣女手里的鞋子,“太小了,很难穿吧?”
小圣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女人悬在崖外的双腿上。那双纤细的腿在风中微微晃动,随时都会挣脱最后一点羁绊。
“我想你送我一双我能穿的鞋子!……可以吗?”
她用目光紧紧拽着母亲,那眼神滚烫得能灼伤人。花斗被这道目光彻底洞穿,小圣女眼中汹涌的情感,在他灵魂中激荡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