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舒萌尖长的指甲伸过来,轻轻触到花斗的手腕。“别……怕,我不伤害……你。”
她跪坐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上忽然用力,花斗被她拽的站了起来。
赵舒萌依然跪坐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浓密的波浪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仰着脸,直直地望着他。
花斗往后退了一小步,他警惕地打量着赵舒萌,手指蜷起。
空气凝滞了几秒。
花斗的视线从她的面孔缓缓移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想起墙上那张遗像。照片里的女孩站在阳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扬起,眼睛弯弯的,嘴角噙着鲜活的笑意。
花斗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性地向前伸出。他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是一个小心翼翼的邀请姿势。
“……地上凉。”
赵舒萌双眸微睁,却摇了摇头,“我的……脚,被砍掉……起不来。”
花斗看向她的脚,刚刚的抛物线运动甩丢了绣花小鞋。他小幅度地靠近一点,“你喜欢机器猫?”
赵舒萌扭过头,看到脚趾美甲上的机器猫,眼睛都瞪大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的脚……还在?”
她的手搭在花斗掌心,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斗微微侧身,手臂使了一个柔和的巧劲,稳稳地将她带离冰冷的地面。
就在赵舒萌双脚踏实的刹那,两行血泪从她眼眶里涌出,“啪嗒、啪嗒”滴落在猩红的嫁衣上,洇开成更深的痕迹。
“要是,死之前,还能站起来……就好了……”
花斗别过头去,抿着唇。
都是突然被拖进泥沼里的人,可他还有一根摇摇欲坠的蜘蛛丝可攀,赵舒萌却只有眼前这个满嘴谎言,自身难保的自己。
“我想回家……”赵舒萌抽泣着说,“我想回家……”
相同的渴望隔着生死共鸣,花斗深吸一口气,说:“我们逃吧。”
掌心骤然一空,赵舒萌猛地抽回了手,她飞快背过身去,只下发抖的单薄背影。
“我已经死了,”她的声音闷在压抑的哽咽里,“出不去……我离不开这里的。”
“牌位?”
赵舒萌点了点头。
“我把你的牌位偷过来。”花斗说,“但你愿意跟我走吗?”
赵舒萌没有立刻回应,慢慢转过身来,很认真地问:“我是鬼,你不怕我吗?”
“我更怕你磨蹭到天亮出不去了,”花斗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房间中央那口巨大的双人棺材,“这个我可背不动。”
赵舒萌鼓了下嘴,担忧又爬上她的眉梢,“可是外面有好多纸人,牌位……不好拿。”
她话音刚落没两秒,窗户外面就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那个写着“赵舒萌”的木质牌位,从窗缝抛了进来,稳稳落在花斗怀里。
花斗接住牌位,立刻递给赵舒萌,“我知道牌位在哪你就得在哪,所以你自己保管。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如果中途你不信任我,或者改变主意,就拿着牌位离开吧。”
赵舒萌心头一震,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牌位,紧紧抱住了。
花斗松了口气,立刻又从棺材内衬上扯下几块布料,动作麻利地撕成宽窄合适的布条。他举着布条,指指自己的鞋:“你选哪个?”
赵舒萌犹豫片刻,指了指布条。她很快把脚包好,试着走了两步,冲花斗点点头。
花斗小心地推开一道门缝,外面是浓稠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他确认近处没有纸人活动的迹象,然后迅速退回屋内,拿起还在燃烧的腥香,低声道:“跟紧我。”
两人踮着脚尖,像两只警惕的猫,飞快地溜出房门。
外面实在太安静了。
纸扎的宾客,司仪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纸制残羹剩饭、破盘烂碗,离房门最近的那张桌子缺了一大块,断口参差,怎么看都不像吃饭能造成的破坏。
一直走到院门口,花斗才看到两个纸人姿势扭曲地趴在地上,身上有不太明显的焦黑痕迹。
赵舒萌低声问:“那些纸人都去哪了?”
花斗随口扯道:“宴席散了吧,这不俩喝醉的躺在这吗?”
他拉着赵舒萌,用力推开了那扇红白交融的沉重宅门。
门外是他来时的小路,清冷的天光洒下来,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静立在一旁,手里提着两盏半红半白的灯笼。
花斗急忙上前,拽着赵舒萌的手臂却一沉,几乎拉不动她。花斗心说坏了,余奢的出现太突兀,赵舒萌会不会起疑?
余奢将手中的灯笼递向花斗,“往路已开,去吧。”
“好。”花斗接过灯笼,余奢的身影融化在阴影里消失。
“走吧,”花斗又扯了赵舒萌一下,“你怎么了?”
赵舒萌从余奢消失的地方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花斗:???
他小声问了一句:“好看吗?”
“好看。”赵舒萌下意识回答,随即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慌乱地摇头摆手,“不是不是!我、我没别的意思……”
花斗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松快了不少,“确实好看,我也爱看。”
赵舒萌抱着牌位,安静地跟在花斗身后半步的位置,花斗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走了一会儿,赵舒萌轻声问:“你们认识吗?”她顿了顿,“你不是来配阴婚的……?”
“他来救我。”花斗没有隐瞒。
“……真羡慕。”赵舒萌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也有人……救我就好了……”
花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想回头解释,却见赵舒萌脸上挂着神采飞扬的八卦表情,“那你怎么不跟他走啊?还带我出来压马路。”
灯笼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腥香已经燃去了三分之一,青烟笔直上升,在混沌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
“我希望得到救赎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夜风吹起了赵舒萌的长发,她眼中倏然闪过水光,迅速别过脸,将纷乱的长发拢到耳后,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安静地走了一段,赵舒萌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虽然这样说有些吓人,但如果‘迎娶’我的是你这样的人,或许……我就不会变成怨鬼了。”
花斗听完,心里“咯噔”一下,瞥见赵舒萌侧脸上那混合着娇羞期盼和浓浓悲哀的神情,突然想起了白飞那句警告,“她万一缠上你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姑娘的遭遇固然可怜得让人心碎,可他真的没打算以身相许啊!
花斗赶紧移开视线。
等等?
赵舒萌会变成怨鬼,最大的根源无疑是被拐卖并残忍杀害。可她刚才那句话,却又指向了另一个可能,那个“新郎”,也是导致她怨念深重,无法超脱的关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