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向西,驻地里,郭辕正在清点粮袋,有人把最后一袋粮食搬上板车,车板压下去一截。
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心绕了一圈,目光投向远方。
自己让严叶派人拿着手令去调瀛州及河北路其他驻军,向易州移动。
有顾十将在前,严叶在后,无论敌军内部是否分裂,都会压力骤增,或许能为计划再增添一分胜算。
他垂下眼,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未退去的青黑,轻轻拉扯缰绳:“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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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固在城墙上站了大半个时辰,望远镜贴着眉骨,将对岸蛮子营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韩大人留下的这玩意真好用。”他赞叹两声,听见亲兵小跑过来的动静,问,“都准备好了?”
亲兵弯腰抱拳:“都统,都备好了。”
沈固没有回头,依然举着望远镜:“西段河岸的巡逻兵,每两刻钟经过一次,中间有一刻钟的空档。水不急,浮桥铺过去动静不大。”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把东西递出去:“交给刘都头。告诉他,铺桥的时候压着水,不要出声。过去了不要追,烧了粮就撤,不要恋战。”
亲兵双手接过,攥紧了望远镜:“是。”
沈固听出了他的不情愿,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别急,会有我们算账的时候。”
他微微侧头,望向对岸的营地,眼神冷得像刀。没了望远镜,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但整个营地的状况已经全部刻在心底。
小门开了,几个矫健的身影背着浮桥跳入水中,一路往前游。
今夜无月,夜黑风高,易水轻轻拍打在岸边,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擎着火把的蛮族士兵长长打了个哈欠,明明应该走到易水畔再掉头,却只粗略扫一眼就转身。
反正大昭人也打不过来。他想。
哗啦——
又是道水声,住在河岸附近的他已经听厌了。
他推着面前的战友,催他们快点离开:“快走,困死我了。”
小队逐渐离去,两颗脑袋从水里浮上来。
他们弓着腰上了岸,蹲在河岸的阴影里,侧头听了一会儿。
除了微微的风声与水声,什么也听不见。
两人脸上闪过一丝狂喜,固定好浮桥。
夜色浓稠,像一层抹不开的墨,蛮族的营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守夜的士兵拄着自己的武器,半耷拉下脑袋,鼾声震天响。
三支小队渡河之后迅速分散,各自沿着事先划定的方向推进。
第一支小队弯腰低头,悄无声息地绕过外围,直扑营地后方——那里是马厩。
第二支小队贴着帐篷根摸行,每一步都踩在泥地上,不发出声响。
领头的都头弯腰绕过一根拴马桩,侧身钻进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隙。身后士兵跟上来,同样压低身体,一个接一个穿过那段窄缝,像一串无声的鱼。
他们在营地里走了大约两刻钟。路上避开了两处火盆,绕过一个蹲在帐篷门口打盹的守夜人。
直到他们摸到营地中央附近的帐篷边,火盆更密了一些,光线也稍微亮一点。
都头停住脚步,环视四周,眼睛忽然一亮,指了一下左前方。
只有那里的士兵还勉强撑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睡了又醒。
看来那里有重要的东西!
都头一个手势,底下人默契散开,从不同方向向那几顶帐篷靠近。
“呲——”
火折子被点着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他们把火凑到帐篷上,看着边缘发黑、卷曲。
因为牛皮上面抹了油防雨,油被点燃之后,火舌几乎是贴着帐面往上窜,一瞬间就把半边帐顶吞了进去。
整个营地的布局在火光中呈现出来。
第三支小队早早等在外头,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第一道火光亮起,其他人同时松开手指。
十几支火箭从暗处射出,带着细长尾焰,越过营地边缘的围栏,准确地落在火光附近。
火苗沿着帐篷布迅速蔓延,几处火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很快连成了一片。
守夜的士兵赫然惊醒,猛地抬头,眼前已经是一片火光。
“着火了!着火了——!”耳旁有人大喊。
忽然,他看见天上有星辰坠落,越来越近、越来越热——是火箭!
哪来的箭?!
他吓得怔愣在原地。
“啊——!”
痛苦的哀嚎声响起,他惊慌转头,只见战友双手胡乱扑着头顶的火,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
“救我!”
守夜士兵刚想转头逃跑,突然胸口一痛。他低下头,见到一柄眼熟的长枪——是战友的武器,转头却看见一张大昭人的脸。
“有……敌袭……”
他扑倒在地,灰暗的眼睛映出连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