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王怀忠就跪在宫门口。

他仍被勒令停职在家，没有枢密副使的职位，连宫门都进不去，所以不得不穿上忠勇侯的朝服。

忠勇侯，圣祖皇帝给王家太祖的封赏，到他这一辈只剩个名头了。

但即使只有名头，仍然让来往的行人垂下头不敢看他。守门的侍卫也握紧了刀柄，眼神直勾勾望着远方。

宫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动静。王怀忠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却不敢动。

这短短一个月，不，两个月，比他以往的人生都跌宕起伏。

他想不明白，韩慈到底什么时候发现了澶州真相，什么时候与宁安堂勾结？

又是什么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王家？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后悔的事太多，到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看过账本的人都把嘴闭得死紧，没人告诉王怀忠。对外只说是王家收受贿赂、伪造军功。

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自己输在哪。

各地驻军的求情折子一封接一封送进京，顾曜照单全收，然后全让王生丢出去，只拟了一道圣旨——凡在澶州驻军任过职的官员，一律停职进京，等候发落。

“陛下——忠勇侯王怀忠求见——”

王怀忠往下一拜，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咯得发疼。

到了散朝的时间，一批批官员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不由得加快脚步。

有人不忍，叹息着自言自语：“陛下已经下令斩了王嵩的脑袋，只要是姓’王‘的官员都吃了挂落，这件事想必没那么容易过去……”

王怀忠将这些听在耳朵里，努力抻直的腰背佝偻了几分。

“陛下，臣为大昭殚精竭虑几十年。即使陛下恼了臣，也望陛下让臣死个明白！”他再拜，沙哑的嗓音如风中飘摇的烛火。

宫墙深处，王生小心为顾曜磨墨，低声问：“陛下，王大人在宫门口跪了快两个时辰，需要传召吗？”

顾曜手边放着韩慈的信，笔下未停，写出来的字迹竟与信上有七分相似。

“他要跪就让他跪。”

最后一笔落下，他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着字帖，少顷，轻轻摇头：“还是不够像。”

先生的字遒劲有力、笔锋锋利如刀，自己的运笔还是太软。

“先生有来信吗？”

王生摇头：“算算日子，粮队应该到莫州了。韩大人估计正忙。”

顾曜的眉眼随之垂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先生……总是这样，像个铁人一般。”

他从未见过先生疲累的样子，因此愈发担忧。

韩慈一觉睡到了晌午。

他睡得很沉，脑海中掠过些吉光片羽，很短很杂，几乎想不起其中滋味，只觉得意识在不断往下坠。

“老大……老大！”0529急得团团转，“老大你醒醒！”

它以为执行官说累了，是以退为进，没想到真的一睡不起。

现在该怎么办啊？

它准备再喊两声，韩慈忽然睁开眼，眼眸深处思绪翻涌，最后被一个浪头扑平。

0529顿时松了口气：“老大！你终于醒了！”

再不醒它就要回去搬救兵了。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被切成一地碎金。韩慈起身，轻轻踩了过去，推开一条缝。

风钻进来，吹散一室困倦。

“……没事。”他揉着眉心，骨头缝里还透着久睡后的酸软，连语气都带上几分气声，“现在什么时候了？”

“过吃午饭的点了，老大，你睡了好久。”

0529想到他连轴转的行程，又觉得只休息这一个晚上还不够。

韩慈“嗯”一声，并未告诉它自己梦见了什么，推开房门。

等在外面的下人赶紧迎上来，有人去通报等候许久的孟含章等人。

待几人赶来，他又恢复成往日寡言冷面的模样，仿佛昨夜的示弱只是错觉。

孟含章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嘴上依旧不依不饶：“韩大人，现在带粮队去易州就是去送死。不打退那些蛮子，物资怎么可能运得进去？”

一边说，手指一边不停点着摊在桌上的舆图。

八万人啊……这个数字想想就胆寒。

除了杀进去，还有什么办法？他捏紧背在背后的手掌，眉心深深下陷。

韩慈不为所动；“易州城坚持不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孟含章无话可说。

他不甘心，反问道：“韩大人的办法，莫非就稳妥？”

且不说静塞军小队能否找到蛮子的补给线，就算蛮子真因此乱了阵脚，又怎能保证他们发现不了走水路的小船？

韩慈摇头，坦然回答：“某不能保证。”

“既如此，更不能贸然行动。”孟含章皱紧眉头。

朱机宜听着，忍不住撇嘴。

韩大人的办法不是十全十美，你的办法也没高明到哪去啊。都说了易州城已经弹尽粮绝，最多坚持五天。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眼睁睁看着易州百姓饿死要好吧。

想着，他率先转身出门，郭辕紧跟其后。

如此明晃晃的态度，令孟含章抽了抽脸皮，闭紧了嘴。

韩慈没有再看对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