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支书将冯家人环视一遍,待看到田甜时忽然双眼一亮,一大步跨上去便拉住了田甜的手:“村长,这也是你家亲戚?”
“……是啊,这是他家姐弟俩。”村长结巴一句,自然是不能告诉凡人支书真相。
庞支书狐疑地看了眼田甜,又看向冯爸冯妈,觉得三人的年龄不太像一家三口。但比起他的大事来,这就是件小事,所以他更加开心道:“一家人好,一家人好!既是一家人,村长,你看我们村的宣传广告就用你家这姑娘咋样?”
“宣传广告?”冯家三人齐声疑惑。
原来庞支书初到冯家村,很抱着有所作为的雄心大志。陕西作为文物大省,努力挖掘旅游业带领全村奔小康,就成了他首打的算盘。不过搞旅游都得讲点由头,如今哪里有谁谁的故居,哪里有啥啥的会址,甚至哪里是哪部电影的片场,都能拿来宣传,庞支书冥思苦想,终于也为村子想出了金子招牌——黄河河伯文化发源地。
这个点子通过了上级的批准,作为冯家后裔的村里人自然也乐意。因此他一见着田甜,便发现她与自己心目中的广告牌模特是那样吻合,当即要求她的加入。
“行是行,只是您要我家小甜拍什么啊?”冯妈仔细地探问,自家儿媳貌美如花自是让她得意,但她也决不肯让田甜在大众面前搔首弄姿的,那可是留给儿子的东西。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BALABALABALA,庞支书口若悬河地说起来。原来他是想让田甜装成宓妃,拍一张大宣传海报,挂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
“宓妃?!”田甜激动了,那可是著名的美女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说的不就是这位洛水女神嘛!得到如此肯定,她喜笑颜开,但冯妈想得却更细致。既是宣传河伯文化,那有宓妃,自然也就有她老公冯夷了,于是问道:“让我家小甜扮宓妃,那谁来扮冯夷啊?”
“大妹子你放心,咱们选了全村最俊的小伙子来扮河伯,绝对配得上你家姑娘!”庞支书拍胸脯保证道。
不过审美这种东西,实在是件很玄乎的事。等顶着“全村最俊小伙”头衔的年青人站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冯妈直皱眉头。该小伙脸型瘦小,带着时下流行的粗框眼镜;头发烫得蓬蓬的,显得人兽毛长;肥牛仔裤上拴着几条链子,也搞不清到底走的是什么风格路线。
“这小伙子……”冯妈欲言又止地看着田甜,只见自家儿媳也向她投来求救的目光,只好委婉道,“支书啊,就没有别的人了?”
“怎么,大妹子不满意?”庞支书颇为意外。
“也不是,不过……哎,你看我们家小泉行不行?”冯妈略一思索,拍照片这么亲密接触的事,怎么可以撇下自己儿子呢!再说,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夫妻啊!
“你儿子?”庞支书瞅了眼冯临泉,哈哈大笑,“大妹子,你开玩笑吧?这孩子这么小怎么扮河伯啊?”
冯妈一时语塞,虽然她从来觉的田甜和儿子很配,但也阻止不了别人只把他们看成姐弟。而且冯临泉还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妈,你就别在这添乱了。”
结果,河伯的扮演者还是由那位嬉皮风格的小伙担当,但冯妈也嘱咐了庞支书,再去物色物色,一有合适的就立马换人。
“太美啦!太美啦!小甜!”看完田甜的造型后,冯妈雀跃不已。
本着“本土制造”的原则,模特方面庞支书只限定在冯家村内部找,但化妆道具方面倒是狠下了番功夫,从省戏剧团直接找来了班子,争取与廉价古装划清界限。
田甜摸了摸身上的凤冠霞帔,想当初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竟也是有点惊艳的。
“小泉,你看小甜怎么样?很传神吧!”冯妈用自带的单反相机咔咔一阵猛拍之后,不忘询问冯临泉的心得体会。
“……还好。”冯临泉嘀咕一声,不知道为何竟有点不满的意思。虽然他是如此淡定,但是“冯夷”可就有点把持不住了,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田甜,感慨道:“小甜姐,我看洛神再美也就是你这样的啦!”
“咳咳”冯妈咳嗽两声,横插在田甜与小伙子中间,用眼神挡住小伙子欲伸出来的爪子,就差没有直白地说“你这个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的小鬼,休想染指我家小甜!”
庞支书这一次准备推出的景点不少,相关人等跟着他呼啦啦地转战于村子各处。从祠堂到民居,从村口的石牌楼到据说有冯夷现身的水塘,最后来到了一处远眺点,放眼望去可看见黄河波涛汹涌,向东转了个大弯。
“好,好,宓妃,再往左转一点。”
摄影师架好三脚架,又开始指挥田甜与“冯夷”摆造型。这是最后一幕,庞支书要表现河伯与宓妃登高望远的豪迈之情。
“好,很好!那个宓妃啊,你能不能搂河伯搂得更紧点?”摄影师调镜头调了半天,忽然又提了这么个建议,“还有,河伯,你也往宓妃那边靠靠。”
“对对!我早就想说了,小甜啊,你不要那么拘束嘛!”不等摄影师详说,庞支书就走上前来,把田甜往“冯夷”那推了推,并且拉过“冯夷”的一只手,往田甜的肩旁上搭去,“你们可是夫妻啊,是为了爱情都可以私奔的夫妻!要有这种感觉!”他说的一副很资深的样子。
“等,等一下!”冯妈从围观群众中杀了出来,“我家小甜还是学生呢!不该……不该跟陌生男人做这么亲热的动作吧。”
“大妹子,你说什么呢!咱们可是一个村的,就是一家人嘛,一家人拍个照有啥不好意思的?”庞支书不以为意,又看了看田甜,帮他俩再次换了个动作。这次是一只手与对方五指交握,另一只互相搂对方的腰,好像随时准备投江似的。
“我反对!”冯妈看不下去,尽管冯爸苦笑着拉了拉她,却被她一手打掉,转而对冯临泉说,“小泉,难道你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姐姐跟别人拍照,我能有什么意见?”冯临泉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眼睛望着田甜。田甜原本以为自己又要被他挖苦讽刺的眼神刺个半死,却奇怪地发现冯临泉的眼中不再是雷利的锋芒,而是一种淡淡的欣赏?
“你这个不争气的孩子!”冯妈走到他身边,低声地咬牙切齿,还一边跟庞支书说,“支书,你要是非这样拍,我要求换人!”
“你要换谁?说了你家弟弟太小了。”
“不换我家小泉,我再去找人来!”冯妈摞下一句话,拉着冯临泉的手就往偏僻的地方拖去。
“这……这是谁啊?”冯妈再次回到拍摄现场的时候,庞支书惊讶地看着跟在她后面的年轻人,寻思着她是上哪大变活人去了。
“呵呵,支书,这是我家堂侄,跟我们一快来的。”冯妈笑道。
“一快来的?那为什么一直没看见他?”庞支书提出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因为我们这侄子比较内向,不太爱凑热闹。”冯爸见妻子把儿子的成人版拉了出来,不得不去圆谎。
深知变身奥秘的冯村长也只好在一边帮腔:“是啊是啊,他跟老二家比较亲,所以我就没安排他住我们家。”
一家子人七嘴八舌,庞支书尽管觉得有点奇怪,可也挑不出问题来。何况冯临泉论外形气质自然是无可挑剔的,支书一边嘀咕“你这侄子跟你儿子长得还挺像”,一边也便让化妆师去给冯临泉做造型了。
“好!very good!wonderful!”两人站在一起的效果出奇的好,拿什么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等烂俗比喻来说,也一点都不俗,惹得摄影师连连叫好。
碍于姿势,田甜紧贴在冯临泉的胸膛上,感受着头顶上方一阵阵呼吸,只觉得耳朵根子都烧红了。她抬眼偷望,发现冯临泉居然也在看自己。
“看什么?”小鬼冷哼一声。
田甜被嘲讽多了,脸皮相应的早厚了不少:“看你啊,你不是很淡定吗?怎么又来跟我拍了?”
“哼!看你跟个僵尸似的四肢僵硬,拍出来也是丢我们家的人。”
“……”田甜眼珠子一瞪,好,算你狠!
“青蛙,过来看看。”拍摄结束后,趁着庞支书跟戏剧团讨论下一步合作的时候,冯临泉爬上一个小土坡,正对着滚滚黄河。田甜在他侧后方看着他,他们此时还没有脱下戏服,冯临泉穿着的长袖深衣在风中摇摆,那样专注的眼神,让田甜觉得当年的冯夷大概也不过如此。
“你为什么非要修炼成人?”两人并排站着观赏黄河的时候,冯临泉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田甜一愣,脱口答道:“因为我是精怪啊,是精怪都会修炼成人吧。”这是万古不变的过程,传统到她根本不去深究它的原因。
冯临泉有一瞬间的无语,用田甜熟悉的轻蔑的眼神瞟了她一眼:“所以说你自己根本没什么想法,只是随大流?”
“随大流有什么不可以吗?大家都这么做,就证明这事有道理啊!”田甜反驳道,并且也强调了自己的理解,“再说修炼成人后,我就不用担心变回原型了,永远都可以保持着让人赞叹的外貌!”
冯临泉沉默了,他不像以往那样对这貌似庸俗的理由进行挖苦,而是又跳了个话题:“你看,那就是冯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田甜看到了山脚下的黄河。
河伯是地灵,与精怪一样,虽然比人类长寿的多,但也终有寿终正寝的一天。但不同的是,精怪不管修不修炼成人,死亡之后也会重入轮回,而由自然之气孕育出的地灵,死后会回归为世界的一草一木。若说人类和精怪是灵魂不灭的循环往复,地灵的生命则是真真正正的唯一一次。
“冯夷的元神早已散去,可他还留下了这条大河……可是我消失以后呢,难不成变成我们家小区里的排水沟?”冯临泉自嘲地笑笑,语气中却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苍凉。
田甜从不去考虑这种沉重的问题,与死后会怎么样相比,她更关心下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可是看着冯临泉茫然的神色,她的心情也不由地沉重起来,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得直面那个问题了:“所以你想去玉京吗?”去了玉京,肯定就不会成为一条排水沟了。
“我也不知道。”冯临泉转头看着田甜,似乎想从她脸上寻找到答案,“去玉京的话,我妈肯定会生气,爸爸他也许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未必同意,大概没有几个人会高兴,我从不想做让大家不高兴的事。可是,我总是会忍不住想象,想象我的生活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能早出生几千年,如果我能在玉京,如果……”
冯临泉喃喃低语着,田甜却低下了头,不知为何,心中本能地涌出一个问题,却又问不出口——
难道你从没有想象过一直和我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