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的款还没有开净水装置的成本高,谁会去认真执行啊?”因为高睿最后这么说,所以田甜才没有告诉冯临泉,生怕多生事端,但小鬼看来还是用自己的方式知道了。
“我知道爸说的有道理,这不用你来强调。”冯临泉心情不佳地回了一句,却惹出了田甜其它的教育,“你的确不应该总是什么也不告诉爸妈……还有我!”
“怎么又跟你扯上了?”冯临泉瞥了一眼田甜,干脆爬上上铺,被子一卷。
“这么早,你睡什么啊?你难道觉得什么事都可以靠一个人搞定吗!”田甜踮着脚,摇晃着上铺的那团被子。
“别摇啦!你很烦人!”
烦……烦人?你才烦人呢!就不该安慰你,简直是好心当驴肝肺!田甜碰了一头钉子回来,索性就随他去了。反正不是掀桌子、砸东西,多睡对身体也没坏处,最好睡到明天能把这团便扭气消灭掉。
结果到底是公公的谈话有效果,自从那天起,冯临泉又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时间,也不再去看公园的鱼池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也许是想通了,田甜也便跟着一起放下了心来,却不想又出情况了,而且比晚归还要严重——
她发现小泉开始在夜间失踪了……
第一次是夜间起来喝水,发现上铺没人,当时田甜以为冯临泉是上厕所去了,也没在意;第二次田甜起来上厕所,又发现上铺没人,结果去卫生间溜达了一圈,发现也没人,整个家里都不见冯临泉的身影!她这才意识到事态不对劲。
于是田甜第三天强等了一夜,终于发现冯临泉晚上偷偷出门,又于大约两小时后悄悄回家睡觉,装个没事人一般。
一想到这个时间段,一个四年级小学生独自在外不知道在干吗,田甜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又不愿意报告冯爸冯妈,想起上次冯临泉垂头丧气的模样,田甜还是希望在长辈发现问题前,自己能把事情解决掉。再说,有自己这么个成人的大学生在,还总得冯爸冯妈出面,岂不显得自己太没本事了!于是第四天的晚上,她决定先尾随跟踪,掌握了充足的第一手资料,再做打算。
“小姑娘,你大半夜的来这里,可得小心点啊!”当出租司机在滨江开发区放下田甜,忍不住好心地提醒她。
“哦哦,谢谢师傅了。”田甜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小心?现在她有个深更半夜离家,一看就保不准能干出什么事的老公,哪还有空担心自己会不会遭人调戏啊?
她冒着熬夜长痘痘的风险,等待冯临泉出门,结果就跟到了这里。不过,冯临泉是在半途中跳下长江走水路的,所以也没有亲眼看见他的目的地。但结合这几天的情况,田甜觉得冯临泉十有八九是冲着嘉美纸业公司来的。
田甜远远地观望着嘉美公司的大门,那里的值班室还亮着灯,电子门紧紧闭合着,没有任何冲突迹象。于是她悄悄绕了过去,去寻找公司的排水管道。本来,她是做好了爬污管道钻的觉悟的,毕竟冯临泉钻水管的前科比比皆是。不过当发现污水口的铁丝网完好无损时,她还是松了口气。再转身找找,才发现另一个通往厂区的小溪流水面下,栅栏被破坏了。
这小鬼,还真有干劲。田甜无奈地叹了口气,念动变声的咒诀,瞬间变成了青蛙钻了过去——万幸大晚上,没人看到她脱衣服穿衣服。
“小泉?小泉你在吗?”田甜不敢大声,像个贼般逐间搜寻每个厂房。可每个厂房都是黑洞洞的,她又忘了带个手电筒来,说是来找人……真是跟没来一个样。
可是难道就这样回去,然后等小泉回来再逼问他?那肯定行不通。冯临泉既然敢公然违背公公的吩咐,显然也不会对她老实回答的。就在这么胡思乱想时,田甜忽然听到不远处有轻轻走动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好像在搜寻什么东西的样子。
是小泉?这个念头刚一闪出来,田甜也就顾不得刚才的种种顾虑,一脚踏了出去。
“汪!”一条正在翻垃圾箱觅食的野狗听到响动,迷茫地抬起了头来。
“……”田甜懊恼地说不出话来,当即准备拍屁股走人。可那狗大半夜的忽然遇到了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守门本能大爆发,忽然冲着田甜跑了起来。
“别!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啊!”田甜焦急地驱赶着,朝它急急挥手,却反倒惹得那条狗更起劲,冲她拼命地狂吠了起来。
“谁?你干什么的!”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狗引来若干人。不一会儿,就有几束强光朝田甜照了过来。光晕模糊的背后,赫然是几名保安以及更多的看门狗。
“冯临泉!你这个死小鬼!都是你害的!”田甜一边杀猪般地大呼小叫,一边被狗包围着,一边阻止保安在她身上乱摸。
她一个弱质女流,自然是跑不过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外加优良德国狼狗,没跑出100米就被一帮人拿下。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够笨的,应该刚被发现时,就镇定自若地说是来找顽皮的弟弟——那样就不至于人家都围着她,一脸她不是找人,而是来弃尸的质疑目光了。至少不会被怀疑是来偷拍的电台记者,遭到强行搜身对待。
“不要碰我!喂,我真是来找我弟弟的!”
“别管这些!先搜搜看,可不能让她拍下来,我在电视上看他们都会弄隐藏的摄像机!”
“放手!我要告你性骚扰!”
一时间女人、男人、狗的嚎叫声齐飞,现场一片狼藉。
“你们在干吗!”忽然一句响亮的喝问传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到了路灯下忽然闪现出来的小男孩身上。
冯临泉刚刚还在洁净水区连夜“工作”着。他这几天每天深夜都来这里先设置结界,后开启厂里的净化水装置。那帮老板既然因为怕费钱而宁愿搁置装置,那他就来帮他们散散财。这本来是他极秘密的个人决定,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所以可想而知,当他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听见吵闹,而且其中一个声音还十分熟悉地时候,他的震惊有多大。
“你,你是谁!从哪进来的?”冯临泉的厉喝太过正义凛然,以至于保安都忘了第一时间怀疑他的年纪,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形迹可疑者又多了一位。
“小泉!”田甜仿佛是起死回生一般地激动,可与此同时她也心头一沉。
她自己确实什么也没做,就算被扣住,顶多挨几句训斥了事。可她不知道冯临泉到底来工厂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可以见人的事,这要是被抓了个现行怎么办?就算他看起来还是个小孩,也不会善了吧!所以虽然自己也麻烦缠身,她还是当先对冯临泉喊道:“你快点回家!你这个死小鬼,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半夜到外面玩,我饶不了你!”
她装着训斥的样子,可冯临泉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他死死盯着被保安欺负的田甜,路灯昏暗下的表情变幻莫测。而保安们也被田甜的话搞得有点糊涂了,看着冯临泉再看看她,不知道是不是真姐弟。不自觉之间,那个抓住田甜的保安放轻了自己的力道,田甜立刻一挣之下,抽出自己的手腕,拔腿向冯临泉跑去。
“喂!别跑”
“老克!停下!”
保安的呵斥猛然响起,田甜扭头回望,竟是一只狼狗不知何时脱离人的控制,向她冲来。然而,在她还来不及想象有可能出现的后果时,就觉得一道劲风扫过她的右半边脸颊,朝狼狗过去了。
狼狗发出一声惨叫被抽到了一边,而人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人坐下去后又愣愣地爬了起来,浑身哆嗦着,口中囔囔道:“……天啊,老天爷……”
田甜也傻了眼,心脏狂跳,一直想着怎么办?怎么办!小泉居然在人类的面前变回了真身?!
冯临泉也怔住了,他仿佛后知后觉般抬起自己的双手,手臂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琉璃色,而他的腹部以下也变成了盘曲着的龙身。对于忽然变身,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只记得看见那条狼狗朝田甜扑去,而他竟然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就做出了这样的蠢事!
在场的人中已经没有一个还能保持冷静与理智的,所有的行动只能听从本能。
“妖怪!妖怪啊!”不知道是谁最先喊了出来,就像导火线,点燃了已经濒临崩溃的空气。
“等、等一下!他不会伤……”田甜刚想申辩,身后的冯临泉却发出一声怒吼。原来一个保安不知从哪找来的钢管,怪叫着向冯临泉扔去。
“住手!你们住手!他还只是个小孩子!”田甜焦急地大叫,但面对下身支撑起来将近两层楼高的冯临泉,估计没人能将他与“小孩子”联系起来。另一个人也效仿起同伴,将钢筋当成护身法宝,而所有的狼狗更是被全部放开了。
冯临泉以真身的模样在陆地上活动,远没有水中灵活,田甜被一位保安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吃力地去应付那几条狼狗。这时又一块砖头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在冯临泉的脖子上化开了一道血痕。
“住手啊!你们想找死吗?”田甜倒吸一口冷气,这群文盲敢死队!没听说过龙是有逆鳞的吗?
“小泉我没事的!你快点走吧!快走啊!”田甜知道保安已经六神无主毫无方寸,也只能寄希望于冯临泉能保持冷静,根本没有时间想想自从他们认识后,自己何时能命令冯临泉。她只是看见冯临泉眼里的厉气忽然如芒,一尾巴先抽飞一只狼狗,再缠住另一条咬着他不放的狼狗,猛地一勒,那倒霉的猛犬就四肢一软,再无动静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的是我?
冯临泉高高俯视着面无血色的人类,心中觉得可笑之极。我明明比他们强大,比他们更古老更熟知这个世界,为什么必须压抑的却是我?简直毫无道理!
他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看不到头的无奈,是有什么更澎湃的东西在他体内乱窜,想要突破皮肤的阻挡,这种感觉更像是……亢奋?
“小泉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小泉!”田甜前一刻还被冯临泉锋利的目光震慑,后一刻却看见冯临泉忽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好像极力压制着什么似的,痛苦地蜷起了身体。田甜简直吓蒙了,而保安们也不敢再靠近冯临泉半步,他们就这么看着昏黄路灯下的奇怪生物,像条垂死挣扎的鱼一般扭动着。
“啪”的一声,一对翅膀径直刺破冯临泉的后背伸展了出来,好像种子忽然发芽一般,却不是带着泥土的芬芳,而是沾满了冯临泉的血肉。
“小泉!”田甜惊骇大叫,但对方似乎什么也听不见。过了好一会,冯临泉摇摇晃晃地用手支起了上半身,他满头的银发已经被血染成赤色,蛛网般四散在地上,而他本人却仿佛对自己的情况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迷茫地望着田甜。
与此同时,一道落雷毫无预兆地从天上劈了过来,就在田甜眼前炸开。刺目的耀眼白光与灼热的气流冲击之下,田甜最终丧失了所有意识,最后的一眼里,是落在身上的冰凉雨点和仿佛天际边的轰鸣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