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你有。」沈予川说,「你明明知道第五首是合适的,你就是要说靠前。」
「第五首就是靠前。」
「不靠前。」
「靠前。」
「不靠前。」
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水杯。水杯是玻璃的,透明的,杯壁上有一点水珠。
白衍之的手指在杯身上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松手了。
水杯掉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玻璃碎了一地,水溅开来,溅到沈予川的裤腿上。
沈予川站了起来。
沈予川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白衍之。
白衍之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还在,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窗外的风在吹,树叶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沈予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白衍之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沈予川没有说。
沈予川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带上了,没有发出声音。
白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碎片散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反射着客厅的灯光。水还在往四周蔓延,漫到白衍之的脚边。
白衍之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地上的碎片。
客厅里安静成一块石头。
白衍之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水还在往四周蔓延,漫到他的脚边,湿了鞋底。
他应该去拿扫帚的。
应该去清理这些碎片,擦干净地上的水,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被粘在了地板上,挪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衍之弯下腰,捡起一片最大的玻璃碎片。碎片边缘很锋利,割得他手指有点疼。他没有松手,就那样捏着。
碎片反射着客厅的灯光,在墙上晃动。白衍之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碎片放在茶几上。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带上,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白衍之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有点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一点。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水杯掉下去的声音,玻璃碎掉的声音,沈予川站起来的样子,沈予川转身走回房间的动作——一帧一帧,像老式放映机在跳帧。
白衍之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摔那个杯子。不是因为沈予川说第五首不靠前,不是因为沈予川说新歌风险大,不是因为沈予川说他在耍脾气。
是因为沈予川说「工作是看什么对演唱会好,不是看个人喜好」。
那句话落在他脑子里的时候,白衍之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上某个地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白衍之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他在想沈予川刚才的表情。沈予川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又像是完全没有料到。
沈予川急了。
这个念头落在他脑子里的时候,白衍之愣了一下。沈予川平时不急,说话永远是那种轻松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但刚才沈予川急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衍之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
他在想自己应该去敲沈予川的门。应该去说点什么,哪怕是「对不起我把杯子摔了」,哪怕是「我们重新讨论」,哪怕是……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隔壁的声音。隔壁很安静,听不见沈予川在干什么。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睡觉,也许……
白衍之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他翻了个身,脸朝窗户。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投在地上。白衍之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衍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分。距离会议还有十八分钟。
他坐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他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客厅。
地上的玻璃碎片还在,水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白衍之看了一眼,没有去清理。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剧本。夹层里的包装纸还在,他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了。
很轻的两下,从门板那边传过来。
白衍之停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门。
沈予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一眼白衍之,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然后移开视线。
「要开会了。」沈予川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衍之点了点头。
「嗯。」
沈予川走进来,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是陶瓷的,白色的,杯口有一点缺口。他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靠近白衍之那边。
「喝点水。」沈予川说。
白衍之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有动。
沈予川也没有继续说。沈予川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
会议八点开始,七点五十八分。
白衍之点开会议链接,进去。其他人都到了,经纪人,宣传团队,音乐总监。沈予川也进去了,头像出现在屏幕右上角。
会议进行了四十二分钟。
讨论曲目顺序,讨论舞台设计,讨论服装搭配。白衍之发言三次,沈予川发言四次。两个人没有提到下午的争执,像是根本没发生过。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二分。
白衍之退出会议,关掉电脑。沈予川也关掉了手机,站起来。
白衍之还坐在沙发上。
沈予川走到他旁边,把那个陶瓷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下午的事。」白衍之开口。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嗯?」
「我不该摔杯子。」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我也有问题。」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
「什么问题?」
「我太急了。」
「你平时不急。」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这次急了。」
「为什么?」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沈予川没有回答。
沈予川把杯子往白衍之那边推了推,杯底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白衍之看着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
「《第七秒》放压轴。」他说。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着,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白衍之愣了一下。
「好?」
「嗯。」沈予川说,「《第七秒》放压轴。」
「你不是说风险大?」
「是。」沈予川说,「风险大。」
「那你为什么同意?」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沈予川没有回答。
沈予川把杯子又往白衍之那边推了一点,这次杯沿碰到了白衍之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
沈予川也没有继续说。
「第五首。」他说。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什么?」
「《陌生人》放第五首。」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你想唱《陌生人》?」
「嗯。」白衍之说,「我想唱。」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说话。
沈予川也没有继续说。
客厅里很安静。
冰箱的嗡嗡声还在,窗外的风在吹,树叶在动。
他站了起来。
沈予川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米的距离。
「地上的碎片。」他说,「我明天清理。」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我清理。」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
「一起。」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动。
沈予川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隔了一米的距离。
「明天几点?」
「九点。」
「好。」
白衍之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带上,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白衍之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有点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一点。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予川站在门口说「要开会了」的声音,沈予川推杯子的动作,沈予川点头的表情——一帧一帧,像老式放映机在跳帧。
白衍之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白衍之看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隔壁有声音,是沈予川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声很轻,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停了。
白衍之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隔壁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衍之重新摊开手掌。
掌心是干的。
没有潮,什么都没有。白衍之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五指收拢,握成拳头。
指节有点白。
他松开手,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没有灭。
白衍之闭上眼睛。
隔壁没有声音了。
他躺在那里,呼吸慢慢沉下去。
茶几上的杯子还在那里,白色的陶瓷,杯口有一点缺口。杯子里的水面很平,没有波纹。
白衍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明天九点,一起清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