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明的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傅云舟天没亮就来接他们，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难得地没有打理，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

“东西带齐了？”他看了一眼后座的陆时琛。

陆时琛拍了拍随身的包：“证件、手电、手套，都带了。”

沈夜寒坐在副驾驶，抱着那只白色小熊——不知道是忘了放下，还是故意带着。傅云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路灯一盏盏地熄灭，像是有人在一条一条地拉灭灯绳。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灰蒙蒙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掠过，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他们，卷起一阵风。

陆时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昨晚他没睡好，一直在想方志明的案子——“影子”、厉尘渊、那些资金往来，还有沈明辉留下的那封信。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困了就睡会儿。”沈夜寒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很轻。

陆时琛“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但没睡着。他一直在想沈夜寒说“我信他”时的表情。那种信任，是七年的时间堆出来的。他不在的这七年，是傅云舟陪在沈夜寒身边。傅云舟帮他查那些东西，傅云舟在他发情期的时候守着他，傅云舟在他最崩溃的时候没有离开。

陆时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傅云舟。他开车的姿势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后视镜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傅云舟。”陆时琛开口。

“嗯？”

“这七年，谢谢你。”

傅云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陪着他。”

车里安静了几秒。沈夜寒没回头，但陆时琛看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把小熊抱得更紧了。

傅云舟笑了，笑得很淡。“不用谢。我不是为了你。”

陆时琛点头。“我知道。”

车子继续往前开，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田野照成金黄色的。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动作缓慢而有力。

方志明老家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两岸散落着。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瓦房，墙壁刷着白漆，有的已经斑驳脱落了。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有车开进来，都抬起头张望。

傅云舟把车停在村口，三人下了车。

“方志明家在最里面，靠山那边。”傅云舟指了指村子深处。

陆时琛看了看四周，老人们还在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走吧。”他说。

三人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里走。路不宽，两边是菜地和鸡舍，偶尔有几只鸡从脚边跑过，咯咯地叫着。空气里有泥土和粪肥的味道，混着炊烟的焦香，和城市里的空气完全不同。沈夜寒走在他旁边，抱着那只小熊，看起来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他的大衣是黑色的，鞋子是锃亮的皮鞋，走在泥路上每一步都很小心。

“你带他来干什么？”傅云舟低声问陆时琛。

“他自己要来的。”

傅云舟看了沈夜寒一眼，没再说什么。

方志明家的房子在村子最深处，靠着山脚。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刷着白漆，院子里种着几棵菜，还有一只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到他们走过来，黄狗抬起头，汪汪叫了几声。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头发花白，腰有些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看到陆时琛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陆时琛拿出警官证。“阿姨，我是警察。来了解一下方志明的事。”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她看着陆时琛手里的警官证，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志明……志明的事，不是已经结了吗？”

“是结了，”陆时琛说，“但有些细节还需要核实。能进去谈谈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堂屋正中挂着一张遗像，不是方志明的，是一个老年男人——应该是方志明的父亲。老太太给他们倒了茶，在对面坐下。

“你们想问什么？”

陆时琛坐下来，尽量让语气温和一些。“方志明生前，有没有回来过？或者寄过什么东西回来？”

老太太想了想。“他过年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就走了。”

“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老太太摇头。“没有。他每次回来都是空着手，走的时候也是空着手。”

陆时琛心里一沉。没有？方志明什么都没留下？

“那他有没有什么习惯？比如喜欢在村里走走，或者去什么地方待着？”

老太太想了想。“他小时候喜欢去后山。山上有棵大松树，他经常爬上去坐着。长大了就不去了。”

后山。大松树。陆时琛心里一动。

“阿姨，我们能去后山看看吗？”

老太太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行。我带你们去。”

后山不高，但路不好走。老太太走在前面，脚步比想象中稳。陆时琛跟在她后面，沈夜寒在他身后，傅云舟走在最后。

“志明小时候，最喜欢这棵树。”老太太指着山坡上一棵大松树。树很高，枝繁叶茂，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站在树下，能俯瞰整个村子——房屋、田野、小河，尽收眼底。

陆时琛围着树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又抬头看了看树上——枝叶很密，看不到里面。

“我上去看看。”他说。

沈夜寒拉住他。“小心点。”

陆时琛点头，攀着树干往上爬。树皮很粗糙，硌得手心生疼。他爬到第一个分杈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枝叶间有一个小小的树洞，不大，但足够藏点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心跳加速。他把塑料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些U盘。

“找到了。”他朝下面喊。

沈夜寒和傅云舟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陆时琛爬下来，把塑料袋递给他们。沈夜寒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是方志明的笔迹。记录着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联系人的信息、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大半个本子。

“这是他的工作记录。”沈夜寒说，声音有些紧。“他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陆时琛翻了翻，目光停在一页上。“影子”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交易，每一笔资金，都有记录。在最后一页，方志明写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陆时琛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方志明知道自己会出事。他提前把东西藏在这里，等着有人来找。他不是被人灭口，是被人追杀。

“走，”他说，“回去。”

下山的时候，陆时琛走在最后面。他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心里有很多念头在翻涌。方志明查到了“影子”，然后死了。“影子”经手的那些交易，和星辰集团有关。沈夜寒的父亲是那些交易的源头。方志明把所有的证据都藏在这里，等着有人来拿。

现在，他拿到了。

回到村口，傅云舟去开车。陆时琛和沈夜寒站在大槐树下等着。几个老人还在那里坐着，看着他们，小声议论着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沈夜寒看着他。

陆时琛摇头。“没事。”

沈夜寒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陆时琛愣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他。两人的手在衣袖下面，紧紧握着，谁都没松开。

傅云舟把车开过来，按了一下喇叭。两人松开手，上了车。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在田里插秧，弯着腰，动作缓慢而整齐。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狗在田埂上跑着，孩子们在河里摸鱼。很平静的画面，和他们的世界完全不同。

“笔记本里写了什么？”傅云舟问。

陆时琛翻开笔记本，念了几段。都是关于资金往来的记录，每一笔都很详细。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这些资金，最后都流向了哪里？”傅云舟问。

陆时琛翻到后面。“流向了一个账户。离岸的，查不到归属。”

“又是离岸账户。”傅云舟皱眉。

“但有一笔，不是离岸的。”陆时琛看着笔记本。“有一笔资金，流向了一个国内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