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来,都会说起你。说你又长高了,又说你学会了什么,又说你闯了什么祸。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秦怀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有一次喝多了,”老烟斗继续说,“跟我说,‘老东西,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就做对了一件事——捡了那孩子。’你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泣不成声。”
秦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老烟斗看着他,伸出手,又拍了拍他的头。
“孩子,”他说,“你父亲从来没有怪过你。他只会为你骄傲。”
秦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的声音在抖,“我——我信错了人。我把他的东西给了不该给的人。我——”
老烟斗打断他。
“你知道那颗晶球是什么吗?”
秦怀抬起头,看着他。
老烟斗说:“那是一颗‘死生共鸣’。服下它的人,与沉默帝王星域共存亡。”
秦怀点了点头。
“你知道它有什么用吗?”
秦怀又点了点头。
“你知道它是用来换命的。”
老烟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可你知道,”他说,“你父亲把它留给你,不是让你用它去换谁的命。”
秦怀愣住了。
老烟斗说:“他把它留给你,是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顿了顿。
“比自己的命重要。也比别人的命重要。”
秦怀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烟斗说:“你把它用在了你爱的人身上。这没有错。”
“可是——”秦怀的声音在抖,“可是他用它来骗我——”
“他知道吗?”老烟斗打断他。
秦怀愣住了。
老烟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他知道那颗晶球是什么吗?他知道用了之后会怎么样吗?”
秦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纪望之知不知道。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只知道那个人躲开了他的眼睛。
可那能说明什么?
那能说明他知道一切吗?
秦怀不知道。
他不知道。
老烟斗看着他,叹了口气。
“孩子,”他说,“有些事情,你现在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他拍了拍秦怀的头。
“既然已经回不去了,何不尝试重新来过呢?”
秦怀看着他。
“重新来过?”他的声音很哑,“怎么重新来过?”
老烟斗说:“从摘下那张假脸开始。”
秦怀愣住了。
老烟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孩子,”他说,“过去从来不是无法面对,而是看你有没有胆量去面对。”
他顿了顿。
“你已经躲了这么多年了。该躲够了。”
秦怀低着头,不说话。
老烟斗说:“你知道你父亲最佩服你什么吗?”
秦怀抬起头。
老烟斗说:“他肯定会佩服你,在那么多人想让你死的时候,活下来了。”
秦怀的眼眶又酸了。
“他佩服你,”老烟斗继续说,“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建起了星巡。”
“他佩服你——”他顿了顿,“在被他伤透了之后,还敢去相信他。”
秦怀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老烟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孩子,”他说,“你是埃德菲尔的儿子。是有能力改变一切的人。”
他伸出手,按住秦怀的肩膀。
“你父亲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秦怀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过往不究,来日不落。”老烟斗说,“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秦怀从老烟斗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门外,看着手里那张被揭下来的生物面具,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面具很薄,很轻,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透明的光。它陪了他七年。用这张脸,他活了七年。用这张脸,他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可现在,它就在他手心里。
轻得像一片羽毛。
秦怀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一握。
那张面具在他手心里碎开,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碎片从他指缝间落下,落在地上,落在黑暗里,再也找不到。
他再也没有面具了。
他再也没有秦怀了。
他只有秦淮。
那个还活着的人。
秦怀——不,秦淮——披上那件黑斗篷,拉紧帽子,把自己藏进去。
然后他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灯火通明。
那个方向,是盛典的方向。
是纪望之的方向。
盛典在沉默帝王星域最大的广场上举行。
秦淮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片光海。
那些他白天躲着的人群,此刻都聚集在这里。那些官员,那些记者,那些陌生面孔,都仰着头,看着广场中央那座高高的台子。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崇拜,写满了向往,写满了对那个站在台上的人的仰望。
台子上,站着一个人。
纪望之。
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礼服,身姿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神祇。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那些闪光灯在他身上闪烁,任凭那些目光在他脸上游移。
沈曼筠站在他旁边,穿着华丽的礼服,脸上带着那副永远得体的微笑。她在说着什么,那些话秦淮听不见,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的手在比划,看见她偶尔转过头,看向纪望之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是满意。
是骄傲。
是——
是占有。
秦淮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他看着纪望之,看着那张他曾经那么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他曾经那么想再看一眼的眼睛。
那个人,站在台上,被无数人仰望。
他,站在阴影里,被所有人遗忘。
那个人,是沉默帝王星域的主星位,是联盟的骄傲,是未来的希望。
他,是叛徒秦淮,是二十四天前被人骗得团团转的傻子,是一个刚刚亲手粉碎了自己用了七年面具的人。
秦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盛典结束,人群散去,灯火渐暗。
久到那个人从台上走下来,在众人的簇拥中,消失在人群里。
久到整个广场,只剩下空荡荡的台子,和几盏还没熄灭的灯。
他依然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那东西叫恨。
不是七年前那种恨。
七年前的恨,是热的,是烧的,是让他活下来的火。
现在的恨,是冷的,是硬的,是——
是武器。
是他用来对付那个人的武器。
是他用来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是他用来——
告诉自己,他还有力气,还能走下去,还没有死透。
秦淮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广场。
他想起了很多事……
秦淮站在那里,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转。
七年前的法庭。二十四天前的病房。那个人的沉默。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的——
那双眼睛。
秦淮闭上眼睛。
那些恨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不是热的。不是那种会烧起来的恨。
是冷的。是那种能把人冻住的恨。
是那种——
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恨。
让他想哭,又没有眼泪的恨。
让他——
让他终于明白,他不可能放下了。
他不可能原谅。
他不可能忘记。
他只能——
恨下去。
秦淮睁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冷了。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广场,看着那些渐次熄灭的灯火,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向黑暗里走去。
一步一步。
没有回头。
那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它会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长大。
直到有一天,它长成参天大树。
直到有一天——
他站在那个人面前,用这棵树,把他压垮。
秦淮继续往前走。
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
只有那件黑斗篷,在风中微微扬起,像是一面旗帜。
一面属于复仇的旗帜。
“对不起,我终究无法做到放下。”
倘若我们无法放下过往,那便以满心恨意为刃,杀他个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