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已经快得有些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秦怀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按下把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那是一间单人病房。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壁是浅灰色的,窗帘半拉着,遮住了窗外的夜色。病床靠着窗边摆放,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几条绿色的曲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秦怀的呼吸,停了。
那是纪望之。
可那不是他记忆中的纪望之。
墨黑色的制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浅灰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穿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嘴唇干裂,眼窝微微凹陷,额角有一道刚愈合的疤,从发际线斜着划下来,在壁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到秦怀几乎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沿着细管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床边摆着几台秦怀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安静。
太安静了。
秦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扶在门把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人身上,落在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那些刺眼的医疗设备上,落在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上。
沈曼筠说,没有生命危险。
沈曼筠说,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可眼前这个人——
秦怀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控制住了。他又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病床边,站在那个人的面前。
近距离看,更触目惊心。
那道疤比他刚才看到的更深,从发际线一直划到眉尾,边缘已经愈合,但还能看出当初伤口有多深。他的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腕,细得让人心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绿色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秦怀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他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硬。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让他想起霰雪星那些永不融化的冰层。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他,你怎么伤成这样?
他想问他,为什么不让沈曼筠告诉我实话?
他想问他,你知道我来了吗?
可那个人闭着眼睛,什么也听不见。
秦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紧紧地攥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攥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歉意。
“秦怀首席?”医生轻声问。
秦怀点了点头。
医生走进来,走到病床的另一边,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纪望之的脸色,然后转向秦怀。
“您是他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秦怀看着他。
“朋友。”秦怀说。
医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怎么样?”秦怀问。
医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情况不太好。”
秦怀的呼吸,又停了。
“沈董事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沈董事……有自己的考虑。”他说,语气很委婉,“但作为主治医生,我需要告诉您实情。”
他走到监测仪前,指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开始解释:
“外伤倒还好。额角那道疤看着吓人,但只是皮肉伤。真正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
“是能量冲击带来的损伤。”
秦怀看着他。
医生继续说:“他当时离能量爆发的中心太近了。虽然防护系统挡掉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一部分能量穿透了护甲,直接作用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在监测仪上点了几个地方,那些曲线随着他的点按变化着形状。
“神经系统受损。部分器官功能衰竭。代谢系统紊乱。”他说,“我们用了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两周了,也只能把命保住。”
秦怀看着那些跳动的曲线,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数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疯狂的、跳动的鬼魂。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但秦怀听懂了。
也许永远不会醒。
秦怀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看着那只扎着输液针的手。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
攥得骨节发白。
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个他等了两年的人。
看着那个说“下次”的人。
看着那个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的人。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可那个人……
医生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病房,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监测仪的滴答声。
和那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秦怀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深蓝。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经过的脚步声,很轻,很快,然后消失。
监测仪的滴答声一直在响。
那些绿色的曲线一直在跳。
而那个人,一直闭着眼睛。
秦怀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冰凉凉的,没有温度。
秦怀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握住那只手,轻轻地握住了。
没有回应。
那只手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秦怀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地,说了几个字。
没有人听见。
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