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的舱门在身后闭合，将那场生活区的闹剧、莉亚的怒火、洛西暃达的哀嚎，以及……最要命的，纪望之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统统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金属门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滑坐下去，只是僵直地站着。

清晨模拟光线均匀地洒满狭小的空间，勾勒出每一件物品冷静的轮廓。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与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混乱形成可笑的对比。

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仍未褪去，甚至蔓延到了脖子和耳后。

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狼狈。

不仅仅是脸红，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所遁形的羞耻和……恐慌。

他慢慢抬起双手，低头凝视。就是这双手，昨夜不知廉耻地环住了纪望之的腰；就是这只手臂，牢牢搂着人家的胳膊，甚至可能还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额头、他的侧脸……都曾紧密地贴合在那个人温热的身体上。

他猛地用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向后捋去，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触感、那些温度、那些让他恨不得立刻启动逃生舱弹射进黑洞的记忆统统从大脑皮层剥离。

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梦游？潜意识驱使？还是那该死的、越来越不稳定的“烙印”在作祟，放大了他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段早已埋葬的感情残留的依赖？

无论哪种解释，都让他无法接受。

在纪望之面前，他应该是“秦怀”——西纳维亚星的首席，星巡的掌控者，冷静、强大、与他势均力敌甚至略胜一筹的对手，一个与“秦淮”彻底割裂的、全新的存在。

他应该用成就和距离，无声地嘲笑着对方当年的选择，证明没有纪望之，他秦淮，不，秦怀，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而不是……而不是像一个在噩梦中寻求庇护的孩子，毫无防备地、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地蜷缩进那个曾经给予他温暖、又亲手将他推入冰窟的怀抱。

这简直比在霰雪星被处决的那一刻，更让他感到挫败和……脆弱。

他秦怀不该是一个贪恋过去的人。

他走到狭小的洗漱间，拧开冷水阀，将脸深深埋进冰冷刺骨的水流中。寒意针扎般刺入皮肤，稍稍冷却了脸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底那团混杂着羞愤、自厌、以及一丝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火焰。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唯有眼眶和颧骨还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眼神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惶与自我怀疑。

这张脸，在生物面具的精密修饰下，与过去的“秦淮”已有七分不同，更冷峻，更成熟，带着刻意磨砺出的棱角。可此刻，那层坚硬的外壳仿佛被清晨的意外彻底敲碎了，露出底下那个依然会为纪望之方寸大乱的、旧日的魂灵。

他死死盯着镜子，直到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领口，带来真实的湿意。然后，他缓慢地、极其用力地，闭了闭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徘徊者遗产”近在眼前，Phantom三重奏的阴影盘旋不去，林瑄还在沉眠舱里等待渺茫的希望，他自己体内的“烙印”更是个定时炸弹。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沉溺在这种可笑又危险的个人情绪里。

当秦怀再次出现在主控室时，已是两个标准时之后。他换上了一身星巡首席的正式制服——深黑色，面料挺括，肩线和领口有着暗银色的精密纹路，象征着权威与科技感。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理过，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一种经过刻意调整的、略显苍白的平静。甚至连步伐都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而富有节奏感的步调。

主控室内，莉亚已经回到了她的岗位上。她换了一身备用的深蓝色便装，头发重新挽起，表情冷静专业，正全神贯注地监测着航线数据和前方星域的能量读数。如果不是眼底下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青色，以及操作台边缘放着一杯浓度显然加倍的提神饮料，几乎看不出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晨露风波”。

洛西暃达不见踪影，想必正在某个角落苦哈哈地执行他的“惩罚”。

而纪望之，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副位分析台前。他也换回了那身严谨的黑色便装，领口扣得整齐，颈侧的伤痕已完全消失。他面前的悬浮光屏上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徘徊者遗产”的结构模型，他正专注于调整某个参数，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而……疏离。

听到脚步声，莉亚抬起头，见到秦怀，立刻微微颔首：“首席，航线平稳，预计二十一标准时后进入‘徘徊者遗产’外围警戒区。能量读数在预期波动范围内，但部分频段有增强趋势，已标记。”

“辛苦了，莉亚。”秦怀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走到主控位坐下，目光扫过纪望之的背影，停顿了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落在自己面前展开的主控光幕上。

“将增强频段的数据单独分离，与老烟斗日志中提到的‘周期性低语’频率做对比分析。另外，启动深空被动扫描阵列，最高灵敏度，重点捕捉非自然能量凝聚迹象或小型飞行器尾迹。”

“是。”莉亚应道，手指飞快地在操作台上舞动。

主控室陷入了只有仪器低鸣和数据流刷新的宁静。秦怀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分析着莉亚同步过来的数据，评估着可能的风险，大脑高速运转，试图用纯粹的逻辑和任务压过心底那一阵阵泛起的、不合时宜的涟漪。

他能感觉到，纪望之那边偶尔会传来极轻微的、翻阅数据或键入指令的声音。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的神经末梢不自觉地绷紧一丝，但他始终没有转头去看。

时间在沉默而高效的工作中流逝。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回到了那个专业、冷静、只有目标和风险的探索团队状态。

飞船下层，庞大的物资仓库区。这里堆满了备用零件、维修工具、科研设备以及各种补给箱，灯光为了节能而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金属和润滑剂气味。

洛西暃达正蹲在一座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杂乱堆放着各种老旧传感零件的“小山”前，一脸生无可恋。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上面是莉亚“贴心”为他生成的、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分类清单和归档要求。

“啧，‘TC-77型量子陀螺仪稳定轴，银河纪221年制，疑似有卡尔曼滤波误差’……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嘴里嘟囔着，用一根探针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零件堆，试图找出符合描述的那个，“莉亚姐姐真是的，生气起来一点都不可爱……不过她瞪眼睛的样子，还挺有活力的……”

他一边机械地进行着分类工作，一边忍不住回想早晨莉亚气得脸颊绯红、眼里冒火的模样，嘴角居然不自觉地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垮下来——想到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零食和娱乐都没了，还得泡在这个零件坟墓里，他又蔫了。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清理着一堆覆盖着灰尘的旧式通讯继电器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与周围粗糙金属感截然不同的物体。

“嗯？”洛西暃达好奇心起，扒开几个继电器，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手掌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的深紫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暗淡的星光在缓缓流转，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微的、类似电路蚀刻般的天然纹路。它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安静得就像一块普通的装饰矿石，但洛西暃达多年倒腾各种稀奇古怪物品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

他拿起晶体，对着仓库顶灯仔细看了看。灯光下，晶体内部的“星光”似乎随着角度变化发生了微弱的偏移。

“这纹理……有点眼熟啊……”洛西暃达眯起眼睛，迅速在数据板上调取飞船的物资入库记录，同时连接星巡的广义矿物数据库进行比对。

入库记录一片空白，这东西显然不是官方补给品。而数据库的比对结果，让他的眉头渐渐挑高。

“匹配度67%……‘幽影紫晶’，通常发现于强引力透镜效应边缘或空间褶皱异常点，对特定频段的意识波和能量残留具有惰性记录特性……因其内部结构能微弱折射时空信息，在古老文明记载中，有时被称为‘记忆碎片’或‘星梦之屑’……”

洛西暃达低声念着资料，眼睛越来越亮。惰性记录意识波和能量残留？折射时空信息？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为他们目前面临的“星域意识”、“烙印”、“回声”这类虚无缥缈又致命的问题，量身定做的观察工具原材料！

这东西怎么会混在一堆老旧通讯继电器里？是之前某次任务无意中带回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他立刻想到了Phantom三重奏。她们能潜入“灰烬之歌”偷走老烟斗的核心研究，难道就不能提前在“探针号”上动点手脚？但这块晶体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可能是个意外的“礼物”或“线索”。

洛西暃达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将功折罪并趁机挽回莉亚好感的好机会。他需要立刻分析这块晶体的具体性质，看看能否用它制作出有用的设备。

他小心翼翼地将“幽影紫晶”收进一个防震隔离盒，正准备起身去他的临时工作台（通常也是他搞出各种“意外”的地方），仓库的通讯器里传来了莉亚平静无波的声音：

“洛西暃达，第三区D架第七层，编号4587的备用能量泵，请立刻送到第二维修通道。秦顾问需要用它校准环境稳定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