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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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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最终留了下来。

那个“好”字出口后,舱室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纪望之毫无波澜的动作打破。

他点了点头,像确认一个实验参数,然后便转身去调节环境模拟器,将星云流转的光晕调至最暗,只留下墙角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足以保障基础定位的微光。

接着,他关闭了书桌上的幽蓝台灯。

整个舱室,瞬间沉入一种比走廊更深的、近乎绝对的昏暗。

只有仪器指示的呼吸灯的明灭,和那圈微不可察的地脚光,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休息榻的支撑度可以手动调节,控制器在左侧内壁。”纪望之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操作手册,“如果需要水,储物格第三层有封装好的电解质液。”

“知道了,谢谢。”秦怀的声音有些发闷。

他摸索着走到那张窄小的休息榻旁,坐下,脱下外套,和衣躺下。

垫板比想象中柔软,毯子带着洁净的、消毒后的微凉气息,与他舱室里的并无不同,却因为身处此地,而显得格外陌生,又格外……令人心绪难平。

他面朝墙壁,背对着房间主体,也背对着那张床的方向。

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怎么可能睡得着?

身后不远处,是纪望之的存在。即使没有任何声音,秦怀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方位,他的呼吸,他存在本身所带来的、无形的压迫与引力。

鼻腔里充盈着这间舱室特有的、属于纪望之的清冽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更浓郁,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次呼吸。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秦怀听到极其轻微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窸窣。

纪望之似乎也躺下了。

然后,彻底的寂静再次降临。

秦怀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假装已经入睡。但他全身的感官都警醒着,像最精密的探测器,捕捉着身后每一丝可能的变化。

他听到纪望之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几乎与环境系统的低鸣融为一体,但仔细分辨,确实存在。即使两人搁这近乎三米远的距离

那是一种极度克制、甚至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平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怀的身体开始僵硬,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发酸。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舷窗外理论上并不存在、但幻觉中仿佛在流转的“星光”。

就在他以为这个夜晚将在这诡异的僵持中耗尽时——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几乎不像是属于纪望之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地,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或精神高度集中后,无意识泄露的一丝真实。

紧接着,是布料更明显一些的摩擦声,似乎纪望之轻轻翻了个身。

秦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依旧保持着贴着墙面姿势,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错觉。

即使在绝对的昏暗和背对的情况下,某种源于直觉、或者说源于过去无数个日夜培养出的、对纪望之的熟悉感,让他清晰地“感觉”到,纪望之在看他。

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停驻。

那目光里有什么?审视?探究?还是……别的什么?秦怀无从判断,只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注视所带来的、几乎要灼穿他伪装的温度。

他放在毯子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清醒和伪装。

那道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秦怀几乎要忍不住转身质问。

就在他忍耐力达到极限的前一刻,目光消失了。床的方向传来纪望之重新调整姿势的细微声响,呼吸声似乎比刚才更沉缓了一些,仿佛……他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观测”,尝试真正入睡。

秦怀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半分放松。

就在他以为煎熬暂告一段落时——

“冷吗?”

纪望之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近得几乎就在耳畔!

秦怀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大眼睛,差点从休息榻上弹起来。

他完全没听到纪望之下床走近的声音!他是怎么做到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中,无声无息靠近到这么近的?

纪望之就站在休息榻旁,身影在昏暗的微光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

他微微俯身,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温度传感器显示,这个角落的循环暖气出口效率有轻微衰减。”纪望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汇报数据,他将手中那件东西是个稍厚实些的毯子,他轻轻放在了休息榻的边沿,“盖着吧。”

说完,他直起身,没有等待秦怀的回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环境参数校正。

秦怀躺在那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那条毛毯就搭在他手边,上面还残留着纪望之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此刻如同有形之物,将他紧紧包裹。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酸楚冲上鼻尖,眼前瞬间模糊。

为什么?纪望之,你究竟为什么?一边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方式处理着关于“已失效生物样本”的申请,一边又在这种深夜里,像个……

像个最笨拙又最细心的人,注意到角落温度的细微差别,默不作声地递来自己的衣服?

你到底是谁?是那个霰雪星上冷酷无情的执行者,还是眼前这个沉默却细致入微的……陌生人?

巨大的困惑、冰冷的猜忌、以及那该死的、无法根除的贪恋和心软,再次将秦怀撕扯。

他再也无法维持僵硬的姿势,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毛毯。

他将它拉近,盖在了自己毯子之上,然后,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属于纪望之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击溃了他最后的心防。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渗入柔软的织物,消失不见。

黑暗中,他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将脸埋入被子的姿势,如同受伤的兽类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而几步之外,床上的人似乎彻底安静了,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然熟睡。

只有墙角那圈微光,沉默地照耀着这间舱室,照耀着两个各怀心事、在无尽黑暗中彼此靠近又彼此刺伤的灵魂。

一个在无声的守候与细微的关心中,泄露了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痕;另一个在冰冷的猜忌与贪恋的温暖中,经历着无声的崩溃与重建。

这个夜晚,无人安眠。

而距离抵达“徘徊者遗产”,还有漫长的航行。命运的弦,在这一刻,已被无声地拨动到最紧,等待着下一刻,不知是断裂还是鸣响。

时间在“探针号”恒定的嗡鸣与舱室绝对化的昏暗里,失去了标尺。

秦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睡着的。

或许是在将那件残留着纪望之体温与气息的针织毛毯拉近、脸庞深埋进去之后,那过于熟悉又过于矛盾的安全感,终于暂时压倒了理智的警报与心头的撕扯,将他拖入了不安稳的、却异常深沉的睡眠。

没有梦,或者说,没有他能清晰记得的梦境。

只有一片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舱外的宇宙深空,将他温柔又霸道地包裹、吞噬。

然后,有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透过紧闭的眼睑能感受到的、均匀柔和的亮度变化——飞船的模拟晨光系统开始工作了。

意识像沉在深水底的潜航器,被这预设的“日出”缓慢地向上牵引。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一种……非同寻常的触觉。

温暖的,贴着很舒服。

稳定。有规律的、轻微搏动的触感,透过他侧脸的皮肤清晰地传来。

那不是枕头或毯子的柔软,而是带着生命热度的、富有弹性的……某种支撑物。

他的额头似乎抵着什么结实而弧度微妙的东西,鼻尖萦绕的气息比昨夜更加浓郁——是纪望之身上那种清冽的、混合了极淡冷泉与清冷的味道。

但此刻,还掺入了一丝睡眠后特有的、暖融融的体温感,变得格外具体,格外……具有侵略性。

他的手臂,似乎环抱着什么。

不是毯子或抱枕那种可以随意揉捏的物体,而是一个修长的、有着匀称肌肉线条的、带着人体真实温度和微妙起伏的……

秦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混沌的大脑像是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嗤”的一声,瞬间被惊惧和难以置信的清醒刺穿!

他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休息榻旁边那面冰冷的金属舱壁,而是一片深灰色的、质感柔软的布料——是纪望之平时穿的那种便装衬衫。

视线稍微聚焦,他能看到布料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轮廓,以及……自己那只不知何时伸过去、此刻正妥帖地环在对方腰侧的手。

手指甚至还无意识地揪着一点衬衫的布料。

他的额头,正抵在纪望之的肩窝下方,锁骨附近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带动胸腔的轻微震动,能听到那近在咫尺的、舒缓有力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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