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倾听者’号全体船员进入医疗中心进行深度隔离检查,尤其是脑波扫描。”秦怀下令,声音沉稳,“所有数据,列为最高机密,对恒星联盟和议会方面绝对封锁。”
“明白。”莉亚点头,随即又补充道,“另外,我们监测到多个不明信号源在K-7星系外围出现,信号特征与恒星联盟的制式装备不符,似乎……还有别的势力被这‘信标’吸引来了。”
秦怀凝视着星图中那片幽暗的K-7星系,它像一颗藏在天鹅绒幕布后的暗色宝石,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纪望之的警告言犹在耳,而眼前的发现,似乎正一步步印证着那个男人话语背后的深意。
“加大对K-7星系的监控力度。”他最终命令道,眼神锐利,“我要知道,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又是谁,在我们之前就已经盯上了它。”
恒星联盟的“合作”提议最终还是被西纳维亚议会通过了。政治权衡之下,秦怀的星巡小队被指定为主要合作方。
纪望之作为联盟首席顾问登陆西纳维亚。他没有住在联盟使馆,而是在星巡总部附近租下了一间简朴的公寓。他的到来异常低调,除了第一次正式会议外,几乎从不参与联盟的社交活动,而是整日泡在西纳维亚的公共档案馆里,查阅那些早已被数字化、却鲜有人问津的远古星际航行日志。
在一次关于K-7能量波动与“沉默帝王星域”探索的联合分析会上,联盟的专家们争论不休。纪望之坐在角落,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能量晶石。当争论陷入僵局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查一下日志编号AXI-9983天桓纪(五百年为一纪)后期的观测记录。那里提到过一种现象,由特定频率的引力波与智慧生物的潜意识海共振产生。”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若有若无地在秦怀身上停留了一瞬。
会议结束后,秦怀调取了那份日志。纪望之的指引精准得可怕。日志中模糊的描述与K-7的现象高度吻合,而日志的最终指向,是一片未勘探区,其位置,恰好就在“沉默帝王星域”的深处。
又一场冗长的会议后,秦怀无意间走进了一家位于档案馆街角的老旧咖啡馆。
秦怀回忆着方才与恒星联盟的对话,自己五年前对霰雪星及周围位置领域的勘探结果并没有被他们拿来作用于这次的行动会议,看来,那份报告还没有到恒星联盟那群人的手上。
想着想着,让他意外的是,纪望之也坐在里面,临窗的位置上摊开着几份纸质星图——这在数字化时代极为罕见。
避无可避,秦怀走了过去。
“纪顾问对纸质星图情有独钟?”
纪望之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拂过星图上一条几乎模糊的航线:“数字会丢失信息。比如这条航线旁,用铅笔写的批注。”他终于抬起眼,窗外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中映出点点光芒,“有些路,被忘记了,不代表不存在。”
这时,莉亚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来,带着一丝紧急:“头儿,核查过了。AXI-9983日志的原始物理存储单元,在联盟中央档案库的记录中是‘已销毁’。纪望之不可能在官方渠道看到它。”
秦怀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男人,他到底是通过什么禁忌途径获取了这些被封印的知识?他口中那些看似随意的“指引”,背后又隐藏着多少未言明的秘密?
纪望之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将一枚古老的、刻着星轨的金属书签夹入星图中,缓缓推至桌对面。
“宇宙很大,秦顾问。有些真相被埋藏,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它们太过沉重,足以压垮一个时代。”
纪望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石子,在秦怀的意识深处激起了湮灭般的涟漪。
“比如,‘埃德菲尔’这个名字,在古语中,意为‘卡俄斯之眼’。”
纪望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石子,在秦怀的意识深处激起了湮灭般的涟漪。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咖啡馆里悬浮的光尘、窗外掠过的飞行器尾焰、甚至邻座咖啡杯里升起的热气,都凝固成了背景板。
秦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被抛入真空。血液在耳中轰鸣,冲撞着一种名为“不可能”的壁垒。
埃德菲尔。
这个名词,是一个被烙铁烫在他灵魂最深处的禁忌符号。
它只存在于他与养父共同破译的、那份最终引向极星悲剧的绝密数据碎片里。它代表着那个传说中的坐标,那个据说能触及宇宙终极定律、也被他视为一切灾祸源头的名字。
这也是养父的名字。
当年养父发现了那颗存在着足以摧毁整个宇宙的能量的“卡俄斯之眼”,这项数据报告若是传回恒星联盟,甚至星际联邦手中,那么这整个宇宙可能都将要冲破维度的枷锁,迎接更高一层的文明时代。
可谁料,养父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颗不曾露面的“卡俄斯之眼”,也被恒星联盟以养父的名字命名。
但联盟早已将与此相关的所有记录彻底抹除,如同从未存在。他自己也将其深埋,连同那段染血的记忆一起,试图用时间将其风化成灰。
养父当年从开始着手到证实事实,其中过程只经过自己与联盟最高层的董事会,这项资料也在第一时间被彻底清楚,能瞒得过整个恒星联盟的机密,怎么会瞒不住纪望之!
可现在,这个名字,从这个他最意想不到、也最不愿面对的人口中,如此清晰地,落在了这家寻常咖啡馆的空气里。
纪望之怎么会提起他!
除非……
除非他从未停止过追寻。不仅追寻秦怀的踪迹,更在追寻那个他们当年只窥见一角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或许是……自己一直都把眼前这个人想得过于简单了。
秦怀的指尖在桌面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脸上覆盖着的,是属于“秦怀顾问”的、冰封般的平静。
只有离得足够近,才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骇然与震荡。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借由这个动作强行压制住翻涌的心绪。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
这根本不是偶然。
纪望之离开了咖啡馆,融入街道的人流。
秦怀坐在原地,心神依旧没有从刚才的对话中缓过神来。埃德菲尔。连自己都没有丝毫头绪的名字,他怎么会……
这时,侍者过来收拾纪望之留下的杯碟。“先生,需要为您续杯吗?”侍者礼貌地问候。
“不用了。”秦怀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沙哑一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那枚金属片。
侍者随即点点头,端着托盘离开了。
秦怀的掌心感受到金属片冰凉的触感。他将其拿起,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星轨痕迹,变将它塞进了大衣口袋。
秦怀走出了咖啡厅,人流中早已不见纪望之的身影。
霓虹依旧闪烁,城市的脉搏平稳而有力。但秦怀却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由过往恩怨与未来秘密共同构成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