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明突然拉过他，清澈明亮的眼眸盯着向阳，极其认真地说：“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向阳知道慕明是在宽慰他，他跟慕明从小一起长大，他很了解慕明是一个怎样的人，一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很难得了。

尽管心里很没底，但向阳不想负了慕明的好意，于是轻轻扯了扯嘴角，将那张麻木的脸弯出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不过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是空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能吞噬所有生命力和光芒的深渊。

“我有办法。”慕明目光坚定，双眸中反射着细微的光芒。

“什么办法？”向阳随口道，他根本就没指望慕明真有什么办法，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张媛媛没事，要不然这件事没有任何办法。

慕明：“如果没救回来，我可以当证人，只要到时候咬定她是自己摔倒的，谁也拿我们没办法。”

向阳：“……”

向阳没料到从小到大被人打了都不知道还手的慕明，有一天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惊诧地看着慕明半天没眨眼，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担心张媛媛，还是应该先教训慕明。

不过向阳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别胡说，作伪证是要坐牢的。”

“我不怕，”慕明说：“大不了我出钱，那个女人找你爸，不就是为了钱吗？只要给够钱，她不会追究的。小孩子没出生前是没有人权的，只要她不起诉就没事。”

向阳：“那万一她也死了呢？”

慕明：“那就说她是自己摔的，叔叔阿姨是不会出卖你的。”

向阳：“警察不会信的。”

慕明又沉默了，这次慕明沉默了很久。

“慕明，别想了，”向阳说：“警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他们的工作就是破获各种案件。

一遇到这种事，他们会开始调查取证，查人际关系，查出行轨迹，那个女人跟我爸的关系都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就能调查出来。

这种小三大着肚子找上门挑衅的戏码都不用脑子想，就能推测出事情原委，说谎没用的。

再说，作伪证也是犯罪，我怎么能让你为了我冒风险？

现在唯一的，就是希望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事，要不然就算不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也会良心难安的。

我恨她，恨我爸对不起我妈，可我不想要她的命。”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牵连进来……”向阳不愧有一颗比海宽的心，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嘴欠：“你可得好好的，万一我到时候真进去了，我还要你去看我呢，时不时地去探个监给我送点东西。等以后我出来了，我还要你罩着我呢……”

他越说越来劲，已经幻想起了自己在监狱里捧着窝窝头，迎风两行泪的情景了。

“我不会让你进去的！”慕明倏地打断了向阳的话，他的声音很大，向阳都吓了一跳。

“我不会让你进去的。”慕明的眉头微微拧着，浓密的睫毛有些颤抖，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向阳，一字一句重复道：“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进去的。”

向阳都被他这孩子气似的固执逗笑了，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钻起牛角尖来什么都不听：“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

慕明：“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我就说是我推的她。”

向阳难以置信地看着慕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慕明的眼睛极亮，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向阳，眼中透出明亮而真诚的光芒，那清澈的眼神无比坚定，认真得过了头，几乎显现出些纯真无邪来。

向阳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不是在宽慰自己，而是真打算这么做的。

向阳不知道怎么的，感觉心上像是被人轻轻地摁了一下，又像被小刀轻轻地划了一下似的，不怎么疼，反而透着一股子酥酥软软的麻。

他一碰到慕明那坚定的目光，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慕明对人的情绪很敏感，他自然看出来了向阳的不自然，但他大多数时候接受的都是负面情绪，于是把向阳这局促的情绪当成了害怕。

其实别说慕明，向阳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这没有缘由的紧张是害怕引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引起的。

慕明以为向阳不相信，于是扳过向阳的肩膀，强迫向阳跟自己对视，他目光直直的，眼神坚定，语气无比认真：“相信我。”

向阳：“我不是不相信你，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向阳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我妈。”

慕明说：“应该没事了。”

向阳接通电话，打开了免提键。

“孩子已经生了，母子平安，已经没事了。”

李锦华在电话里说。

向阳和慕明同时松了一口气，李锦华说：“我今天晚上在医院里守一晚上，晚饭你跟小明自己解决，去外面吃也行，在家里自己做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向阳：“好。”

李锦华挂断了电话，向阳整个人脱力般往沙发上一靠：“吓死我了。”

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向阳终于感觉到了累，他靠在沙发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慕明起身去冰箱里翻出点冰块，用保鲜膜裹着，又用毛巾包着过来敷在向阳脸上。

“嘶……”向阳的脸已经肿了，尽管慕明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很疼，他抽了一口气，睁开眼看了一眼慕明。

掠进窗户闯进来的阳光落在地砖上，反射着明亮的光芒，一抹细碎的光线映在慕明温柔沉静的眸子里，微微晃动着，像闪烁的星辰。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慕明轮廓像是被加了一层柔光，眉眼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的温柔，被那光影轻轻一揉，就洇成了浅浅的缱绻之意。

向阳微愣了一下，他呼吸一滞，心跳毫无征兆地加快了，他心口好像被人点了一把烈火，紧接着，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烧得他呼吸不畅，头重脚轻，整个人几乎要飘起来。

他一时恍惚，忘记了身处何地，仿佛沐浴在春光中，所有的花草树木快速抽枝发芽，春风吹过，桃花花瓣漫天飞舞。

向阳一时不敢看慕明的眼睛，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直视慕明的双眼。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自觉地避开了慕明的目光。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躲躲闪闪很奇怪，于是硬着头皮把视线移到慕明身上，可一接触到慕明的目光，他又很没骨气地移开了视线。

慕明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目光飘忽不定，在屋里飘来飘去。

“我自己来。”他伸手按着慕明按在自己脸上的毛巾。

“多按一按，要不消不了肿。”慕明松开手。

“嗯。”向阳哼哼唧唧地哼哼几声，算是回答了慕明的话。

慕明又转身去了厨房。

向阳按着那毛巾，表情极其不自然，心里莫名的窜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随着血液流动，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口，弄得向阳烦不胜烦。

向阳坐立难安，暴躁地抓了抓头，想来想去还是不解气，又给了自己另半张脸一巴掌，极不耐烦地说：“烦死了，我怕他干什么？”

慕明在厨房里鼓捣了半天，最后端出来两碗清汤寡水，能照得出来人影子的面，面上还飘着两片青菜。

“……”向阳看看那碗面，又看看慕明，最后指着自己的脸：“我好歹算伤员了吧，你就给伤员吃这个？”

“……我只会做这个，我去外面买吧。”慕明说着从桌子上站起来要出门。

向阳一把抓着慕明的胳膊：“别麻烦了，偶尔吃点清淡的对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