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急救中心吗？！”向伟光声音急切，语速很快：“明湖小区六栋一单元501有一个八月龄的孕妇摔倒了，大出血！你们快点来！”

李锦华快步走过来观察张媛媛的情况，张媛媛疼得喊都喊不出来，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色白得可怕。

向伟光半跪在她身边，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喊着张媛媛的名字，跟她聊天，不让她昏迷过去：“媛媛、媛媛你别怕！不会有事的，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一会儿！千万不要睡！”

“伟光……我……肚子好痛……”张媛媛伸出一只手抓住向伟光的胳膊：“我快要死了……”

“你不会有事的，”李锦华说：“可能是孩子快要出生了，这是阵痛，别怕，没事的。”

“对！你不会有事的！”向伟光双手抓着张媛媛的手：“你听我说，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千万不能睡觉知道吗？！千万不能睡！”

张媛媛听见李锦华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李锦华：“大姐……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但我真的不是因为钱……”

“我知道。”李锦华勾了勾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慰性的笑来，不过她失败了，那笑容最后凝固在了脸上，变成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人皮面具：“你就要做妈妈了，不要胡思乱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张媛媛：“大姐……你可以原谅我吗？”

李锦华：“别说傻话，我根本就没恨过你。”

张媛媛明显不相信：“骗人……”

“我说的是真的，”李锦华说：“因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是你，说到底，你也是个受害者。”

“大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张媛媛说：“我就要死了……如果我的孩子能活下来的话……我希望你能接受他……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可孩子是无辜的……这所有的错都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大姐，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你不要胡思乱想，医生就快来了，”李锦华打断了张媛媛的话：“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以后你们一家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

向伟光的心里没来由的忽悠一下，那感觉像是一脚踩空，身子急速下坠时带来的失重感。

他听出了李锦华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个，让他害怕的是李锦华说出这句话时那平静的语气和冷静的神情。

他知道李锦华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是在安抚张媛媛。

可哪怕是安抚的语气，也太过平静了，听不出一点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责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唯一能从那毫无破绽的声音里察觉到的那么点细微的波动，是她的担心。

但向伟光很清楚，李锦华不是在担心张媛媛，她担心的是向阳。

她害怕张媛媛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出事，向阳会有麻烦，所以她才会这么担心张媛媛。

事实上向伟光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方面是因为张媛媛肚子里怀的毕竟是他的小孩，不管怎么样孩子都是无辜的，罪不至死。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向阳，张媛媛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旦出事，向阳会有麻烦。

可他在听到李锦华以那样冷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来时，还是顾不上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张媛媛，转过头来看着蹲在自己对面的妻子。

“锦华……”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

“救护车快来了，我下去迎一迎，免得他们走错路耽误时间。”李锦华没给向伟光说话的机会，说完下了楼。

李锦华刚下楼，救护车就呼啸着冲进了小区。

医护人员跟着李锦华上楼，把张媛媛抬下了楼。

“家属呢？！家属来一个！”

一个医生大喊道。

向伟光下意识地身子往前倾迈了半步，又倏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他本能地转过头看向李锦华，眼神罕见的焦急和慌张，带着哀求之意。

他想跟上去，又害怕等李锦华跟他闹情绪。

李锦华自然明白向伟光什么意思，危急时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忙道：“别磨蹭了！快去！”

“锦华！你等我回来跟你解释！你放心，这次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向伟光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去。

人都走后，李锦华才走到向阳和慕明面前。

向阳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滩血不眨眼。

李锦华伸手，轻轻摸了摸向阳被向伟光打红了的那半张脸，语气少见的温柔：“还疼吗？”

李锦华略显粗糙的手抚上向阳的脸，掌心干燥温暖，很有安全感。

向阳的眼睫颤了颤，空洞的眼神泛起点点水光，他盯着李锦华看了一会儿，似乎才认出李锦华来。

“妈……”向阳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李锦华目光温暖平和，语气不疾不徐，罕见的温柔。

向阳：“她会不会……”

李锦华：“不会，她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会有事的，别害怕。”

“可她流了好多血……”向阳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栗着，说话时声音有点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媛媛会突然冲上来，当时那情况他根本就来不及躲开，那一脚直接踹到了张媛媛身上。

他真的很害怕张媛媛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死了，那他就成了杀人凶手了。

向阳从小就是个熊孩子，但他却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他从小就熊得有分寸，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他连麻烦都不轻易给别人添，就更不要提伤害别人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害得一个人进医院，虽然那个人是他爸的出轨对象，向阳确实很讨厌她，却从来没想过要她的命。

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年，闯了祸后，第一个想到的总是自己的父母。

李锦华伸手将向阳抱在怀里，向阳像寻求安慰的小孩一样，扑进李锦华的怀抱。

他已经是大人了，比李锦华高了近两个头，身量虽然依旧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但已经隐隐有了成年人的骨架，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缩在李锦华怀里了，只能委委屈屈窝在李锦华怀里。

李锦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生出来不到六斤的小崽子已经这么大了。

向伟光下了死手，向阳的脸已经开始肿了。

李锦华的手掌轻轻地拂过向阳的脸，她的动作却很轻，那粗糙的手指刮过向阳的脸时，竟然奇迹般的不疼，掌心的温度反而舒缓了向阳脸上的疼痛。

“别怕，有妈在呢。”李锦华松开向阳，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向阳被向伟光打红的那半张脸，目光里满是心疼：“你放心，为了你，妈也不会让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的。”

“你和小明在家里等我，我去看看她。”李锦华说完，看向慕明：“小明，你在家帮阿姨照顾一下向阳好吗？”

“阿姨，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慕明始终倾斜着半边身子站在向阳身侧，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能保证他在突发情况下第一时间把向阳保护起来。

李锦华听了这话，又交代了几句，下楼往医院赶去。

慕明打开自家房门，把向阳拉进屋，又用水把走廊里的血迹清理干净，这才回到屋里关上房门。

向阳始终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不动也不说话。

慕明知道他很害怕，他不会安慰人，于是默默地坐在向阳身边，思考着该怎么办。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与其绞尽脑汁去安慰向阳，不如想想万一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救过来该怎么办好。

“你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过了许久，慕明突然说。

向阳恍惚间听见慕明说话，但他没听清楚慕明说的什么，他全部心思都在张媛媛身上，这种时候他实在没精力去关心慕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