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颜回屋之后一直在摆弄秦卫川之前送的乐高玩具。结构太过复杂,一直没有进展,泄气地躺在边上想要一个人静静。大概因为午觉没有睡好,静着静着就困倦地闭上了眼。
傅修齐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蜷着身子躺在地板上,身边是散落了一地的乐高积木。窗户还开着,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雨。山里的夜晚气温降得快,凉意有些渗人。
好似认命似的轻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就要放到床上。都不知道这样睡了多久,身子凉凉的,跟猫儿似的,也没点重量。
温颜一向浅眠,傅修齐一走动她就有些醒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怀抱着,眼睫缓缓翕合着似乎是想要睁开看看抱着自己的人。
傅修齐将她放进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一手隔着凉被轻轻拍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哄着,“颜宝乖……继续睡。”
像过往的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一样。
房间的窗户还没来得及关上,山风一缕一缕钻进来,裹挟着微凉的雨丝。
入秋了。
她也长大了。
这个事实,好像一直在被他刻意忽略。
他一手抵在温颜的枕边,低头看她沉静的睡颜。好像昨天还是那个因为发不出声而眼眶红红的小孩子,今天就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自从在温家大院外的那一个傍晚,她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辗转,靠着被遣散的温家佣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
对于一个注定不被祝福的小生命,除了死,还有什么最为残忍呢?
号称信佛之人,不妄杀生,就生生地看着她自生自灭。靠着好心的佣人喂的几口米汤馒头,在淡漠中跌跌撞撞地长大。
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却像个隐形人一样活了七年,她不言不语,人不闻不问。
所谓骨肉亲情,原来最是凉薄不过。
于是,他强势地介入她的生命,带她离开,教她重生。她最懵懂迷茫的十年,也是他最风华正茂的十年,已经彼此交织,骨血相融。
秦卫川的那些话,到底戳破了他一直以来刻意掩盖的泡沫世界。
她会长大,会离开,会有一个相爱的男孩子,会组建自己的家庭。
他能有什么打算?
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离开,看着她拥有爱人,看着她组建家庭。
一切都很顺理成章。但是,为什么,那么心有不甘呢?
心。有。不。甘。
多么危险的一个词。
这么多年,他对于温颜而言,是亦父亦兄的存在。她就像一页白纸,所有的色彩与图案,都是由自己一手执笔的。而这页纸,会在未来的某天被一个男孩折成纸飞机,用力投向未知的前方。
思绪已经过于凌乱,傅修齐像是要逃避什么一般匆匆转身离开,甚至忘了关上那扇窗户。
许是昨天夜里睡在地板上受了凉,温颜第二天就开始发烧。傅修齐一听管家说颜小姐到点没起床就觉得不好,匆匆上楼,就发现陷在薄被里的病猫,以及昨晚忘记关上的那扇窗。
额头滚烫,原本苍白透明的脸颊都烧得红红的,鼻塞流涕,喉咙肿痛得说不出话,什么症状都赶上了,呼吸都不顺畅。
小姑娘身体娇贵,家庭医生不敢随意用药,只暂时先喂了最保守的退烧药。傅修齐从书桌的抽屉底部拿出一本牛皮纸的笔记本递给他,“她以往所有的看诊记录,所有的症状用药都在上面。”
有了这个就好办很多。他匆匆翻看了一遍,大多是德语的,但一些拉丁语词汇却是通的,差不多了解了温颜的病史和用药情况,就要赶去配药。
“傅先生,要尽快缓解症状还是需要静脉输液,不过会对肠胃有些刺激,之前最好先进些流食。”
傅修齐点头,吩咐管家去盯着厨房那边,自己在旁边陪着温颜。
他给她换了厚一些的被子,小病猫整个陷在被窝里,脸显得更小了,都没他手掌大。
温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全身骨头都是酸痛的,呼出的热气烫得自己都难受。
一碗粥吃了没几口就吃不下了,高烧让她的肠胃都在抗议,恶心想吐。傅修齐不敢再喂,只哄着她再喝了几口热水,压一压反胃的感觉。
透白的手背上,青绿色的静脉血管很是分明,针管毫不费力就能戳进去。温颜经历了太多次,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但针头戳进皮肤的一瞬间还是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傅修齐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瑟缩起来,靠在她的床头,一手捏着她冰凉的小手,一手掩住她因发烧而泛红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