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走了。”她站起来。

幸村睁开眼睛，看着她。

“下周还来吗？”

“来。”她点点头。

幸村笑了。

“那我等你。”

有一次，和惠来的时候，幸村正在输液。他的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从管子流进他的身体。他靠在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见她来，还是笑了。

“今天带什么了？”他问。

和惠把东西放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新本子。

“这是这周的速写。”她递给他，“还有笔记，还有网球部的消息。”

幸村接过速写本，一页一页翻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看得很认真。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片海。

神奈川的海，蓝得透亮，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天空中有海鸥在飞，远处有船，更远处是天际线。

“你画的？”他问。

“嗯。”和惠点点头，“美术部去写生那天画的。”

幸村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很好看。”他说，“很亮。”

和惠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像那片海。

“等你好了，”她说，“我们去看海。”

幸村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好，我们去看海。”

那天下午，幸村的精神不太好。输液让他昏昏欲睡，说着说着话，眼睛就闭上了。和惠没有走，就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她看着他的脸，睡着的他，眉头舒展开来，不像醒着时那样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而是露出一点疲惫和脆弱。她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想替他拨开额前的一缕头发。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护士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护士看了一眼，笑了笑，没有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和惠在画幸村睡着的脸。画得很轻，很柔，每一笔都很小心。画完之后，她在那张画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精市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很好。”

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轻轻走出病房。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床上，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暖金色。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很好看。很亮。”

现在他也很好看。也很亮。

有一周，和惠来的时候，幸村在做康复训练，不在病房。

她坐在病房里等，等了好久。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笑了笑。

“你是幸村君的妹妹？”

和惠摇摇头：“同学。”

“哦，经常来看他的那个。”护士点点头，一边换药一边说，“每次你来，幸村君的精神就会好很多。”

和惠愣了一下。

“真的？”她问。

“真的。”护士说，“你不知道吗？他平时虽然也笑，但那笑容不太一样。你来的时候，他笑得特别真，眼睛里都有光。”

和惠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换完药，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多来，他好得快。”

护士走了，和惠还坐在那里，想着她说的话。你来的时候，他笑得特别真，眼睛里都有光。她想起每次来的时候，他确实都在笑。但那是她的错觉吗？还是真的？

她每次来，心里都是满满的期待。期待见到他，期待和他说话，期待看他翻看速写本时的笑容。那种期待，让她每周都盼着周六快点来。所以，他也是这样的吗？也在盼着她来？

门开了，幸村坐着轮椅被推进来。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笑了。

“等很久了？”

和惠摇摇头，也笑了。

“没有。”

那天下午，她给他讲这周网球部的事——切原终于学会了新发球，真田难得表扬了他一句，柳说这个数据很有价值，丸井买了新口味的泡泡糖，桑原说太甜了受不了。

幸村听着，笑着，偶尔问一两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和惠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病房，好像也没那么压抑了。

因为他在这里，因为她也在这里。

日子就这样一周一周过去。

秋天深了，窗外的树叶落光了。幸村还在住院，但气色比刚来时好多了。有时候他能下床走动，和惠就陪他在走廊里慢慢走几圈。有时候他精神好，他们就在病房里下棋，或者一起看和惠带来的速写。

那些速写越来越多了。每一周都有新的，每一张都是网球部的日常。切原的进步，真田的笑容（虽然还是那么凶），柳重新打开笔记本的样子，丸井和桑原的日常拌嘴，仁王和柳生的默契配合——都被和惠一笔一笔画下来，带到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幸村把那些速写一张一张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时候他一个人，会拿出来翻一翻，看着那些画，就像看见了球场，看见了部员们，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还有她。

她每次来，都会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她画的画，说学校的事，说路边新开的花。她说话的时候，他就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说话时偶尔比划的手势，看着她说到高兴处弯起的嘴角。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周六的到来，期待听见她的脚步声，期待看见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期待她说“我来了”时的那张笑脸。

有一天，她走后，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在翻那些速写，笑着说：“你女朋友真好，每周都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女朋友，他想。但比女朋友更久，更重，更说不清。

他们认识八年了。从五岁那年的紫藤花下，到现在。她一直在。从他第一次住院，到现在第二次住院。她一直在。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她在，他就安心。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那些速写上。他想起她每次来时的样子，想起她说话时的声音，想起她低头画画时的侧脸。他想，等出院了，他要告诉她一些事。

一些这些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他只是翻着那些速写，笑了。

窗外，月光正好。

而她，下周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