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挺直脊背,走进电梯。
她想起以前那些被他用“没事”带过的瞬间——
训练结束后按额头的他,被她看见后立刻放下手,笑着说不累的他。
撑住铁丝网、指节发白的他。
她给他送便当,他贴纸条说“谢谢,很好吃”的他。他说“便当很好吃”时,站在夕阳里笑着的他。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那张她没看见的报告,藏着那个她不知道的病。他一个人承受着这些,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看报告,一个人在长椅上坐到天黑,然后挺直脊背,继续去当那个完美的部长、完美的朋友、完美的幸村精市。
他从不让人担心,从不把自己的痛苦分给别人,从不露出软弱。
和惠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想起小学四年级那个秋天,她母亲住院的时候,他每天放学都来陪她。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她写作业,给她讲网球部的趣事,在紫藤花下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说,他都知道。现在他什么都不说,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问。因为问了,他就会继续笑着说“没事”,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她,只能继续装作相信他。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一个人。不想让他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看报告,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她想去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像他当年对她那样,说“我在这儿”。
但她不能,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
第二天,和惠起得很早。
她照常做了两份便当。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他的。今天的便当做得格外用心——煎蛋卷煎得金黄,小番茄摆成心形,苹果兔子切得小小的,方便入口。她把便当包好,放进书包里。
到学校后,她照常绕到一年一组的走廊,把便当放进他的储物柜。
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她想起第一次放便当的时候,他在柜门上贴的纸条——“谢谢。很好吃”。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站在夕阳里的样子。想起他吃着她做的便当,慢慢恢复的脸色。
也许她能做的,就是这样。陪在他身边,给他做便当,画他的样子,和他一起走过那些黄昏的路。不问,不说,只是陪着。
也许这就是他能接受的关心,也许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陪伴。
那天下午去球场的时候,幸村又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的便当也很好吃。”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谢谢。”
和惠低着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幸村也没再说话。他就那样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画画。阳光透过榉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和惠开口了。
“精市。”
“嗯?”
她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球场。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我都在这儿。”
幸村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她读不懂的东西。那是惊讶?是感动?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很轻。和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她说,转回头,继续画画。
幸村也笑了。他靠回长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榉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轻、很淡、却很好看。他们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说了。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回家。走过那家团子店,走过那棵老樱花树,走到岔路口。
“明天见。”幸村说。
“明天见。”和惠点点头。
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和惠。”
她回过头,幸村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染成暖金色。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和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着那个影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知道他的秘密了,她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不知道它有多重,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一直在。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愿不愿意告诉她,不管他要一个人承受多少,她会一直在。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盒子。盒子里有紫藤花瓣,有紫色石头,有他送给她的画,有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她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拿出来,打开。
那张画还在——文化祭那天,他站在她的画前,夕阳给他镀上金边。她看了那张画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去,重新装进信封。
她没把它送出去,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他的。
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的是陪伴,不是追问。是默默的关心,不是摊开来说的真相。
等他想说的时候,她会听。
等他想哭的时候,她会陪。
等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会在。
她合上抽屉,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紫藤树上,照在那些年积累下来的时光上。
她闭上眼睛,心里轻轻地想:
精市,不管风雨多大,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