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赛已经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漆黑的猛兽正风驰电掣地朝他扑咬过来,却又在接近五米之处,“凛霜”再度被硬生生拉起,抬起一脚狠狠将“路西菲尔”踹倒在地。
机械臂朝后探去,利刃从“凛霜”的脊柱旁铮然出鞘,那把镶嵌银纹的骑兵刀被动力炉的热度灼烧得通红,仿若在半空划过一道猩红的日轮,朝着被踏在脚下的淡金机甲斩首而下!
整个赛场一片寂静,雨却忽然下下来了。
冰凉的雨滴落在长达10米的骑兵刀上,被高温蒸发出缕缕白雾,发出滋滋的炙烤声,如同烙刑,如同炼狱。
卫知离已经半个身子都趴在操控面板上,眼睑疲惫地一开一合。他在等待着战果的宣布。
都这个局面了,总不能还要继续打下去吧?真要他砍了阿方索才算赢不成?那样一来,整个帝都都会乱套吧。
可他等了好半会儿,都没听到解说员和观众的声音,这场比赛像是变成了他的一场虚无梦境,就算赢了也得不到任何报酬奖励。
他只能勉力抬起一根手指接通语音:“池凛,外边怎么回事?我眼睛看不见了,你给我讲讲。”
语音那头的声线也很紧绷,不知是在紧张还是压抑怒火:“他们在犹豫。哪怕是智障也能看出你赢了,但没人敢宣布阿方索败了的消息,没人敢承担这个后果。”
“那可怎么办?”卫知离无语地笑起来,“我真撑不住了,再不宣布,我可能撑不到将机甲归位,从选手通道和你换位置。”
选手通道指的是连接候赛室和机甲驾驶舱的升降梯通道,选手在这片区域就要做好准备和机甲进行精神链接,为了避免出现差池,这块通道是不会设置监控的,是属于选手的私人通道。
也正是因为有这块盲区,卫知离才会提出由他来顶替池凛的方案。通常说来,无关人员并不被允许进入候赛区,唯独向导可以例外,毕竟选手有时候也需要进行精神抚慰。
没有人想到会有向导顶替哨兵驾驶机甲,这在校史上都是史无前例的事,更不要提还是顶替一位S级哨兵,去和二皇子对战。
也不怪夏知翡骂他们是疯子,也只有疯子才能想出这种离谱到胜率为0的战术。
偏偏卫知离让这个战术的胜率0后边,硬生生多了一个小数点。
语音那头安静片刻,忽而传来安静笃定的回答:“那就让他们发现。”
卫知离再疲惫都被震惊得清醒了些许,拧起眉来:“你说什么?”
“那就让全莱茵星的人都发现吧。”那头讲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又带着诡谲的疯狂之意,像是陷入某种梦魇中被攫取了魂魄。
“比起让阿方索输给一个S级哨兵,输给一个向导,不是更能让他颜面扫地么?我倒要看看,莱茵帝国还会选择一个输给向导的皇子上位吗?”
不对劲。卫知离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快要堕化了?你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
他一语道破,连带星盗团那边都跟着惊慌起来——不是吧,竟然在这个时候?池凛到底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慕云喜猛地起身,振臂高呼:“赛场上有没有我们安插的卧底!快拿着镇定剂去候赛室!”
“不行!”她身旁的病弱男人也脸色不好,却还是阻止道,“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比赛上,突然跑去候赛室太容易被发现了,会害在场的卧底暴露丧命的!”
“那怎么办?我们可是接过遗嘱的!”慕云喜噙着泪瞪向他,“绝对、绝对不能让阿凛出事!”
而另一边,卫知离迅速冷静下来,放缓声线笑道:“池凛,你想过我俩这事暴露的后果吗?不管有什么苦衷,这可是作弊,还是对皇室作弊,我俩都不用考虑接下来怎么办了,直接把葬礼大办特办吧。”
语音那头不住传来东西摔落的响声,池凛的声线压抑到极限:“我……我会掩护你离开莱茵星。”
卫知离脸上的笑容不改:“那你呢?你要死在这里吗?”
或许是意识海崩坏得彻底,池凛在此刻暴露了些许软肋,回答道:“我没想过……要活着离开这里。我本来就该、和他一起去死的。”
他?卫知离挑了挑眉。
那头星盗团的男人面色凛然,从瘦削身躯里忽然爆发一声怒喝:“池凛!!!”
“想清楚你在说什么!你既然说你有罪,那你现在想在霜城死后再害他一次吗!”
这句话终究还是唤回池凛的些许神智,他没有再继续讲下去。
也正是因为这短暂的回神瞬间,卫知离一直灌输在声线里的精神力起了作用。
他轻柔缓慢地继续说道:“但是,皇室的规则不是这样运行的,池凛你应该也明白吧?就算大家都知道了阿方索是个草包,但只要他体内流淌着皇室的血,只要他还有个S级的皇帝爹,他的身份就能一次又一次地被重塑,舆论终会平息,他还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不熄光耀’。”
卫知离叹了口气:“池凛啊,这个世界是这么运转的,皇权光靠几句浅薄的舆论绝无可能推翻,你的计划只会让你白白丢了性命,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语音那头寂静得像是没了人。
卫知离耐心等待着,过了片刻,才听到池凛恢复镇定的声音:“刚刚讲的,都当我是在犯蠢吧,我现在恢复了。”
卫知离松懈下来,这才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他如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抬手去触了触,靠近鼻前一闻,满是血腥味。
他的眼睛在流血。
耳朵也有液体淌出来,这次他精神力透支过度,竟然把身体伤成这样。
语音那头的池凛对此一无所知,很惭愧地说道:“谢谢你,卫知离,多亏了你……要不然我……算了,多的话等会儿再说,我来处理现在的情况。”
他接通到星盗团那边的语音,立刻就听到男人带着歉疚的解释:“抱歉,阿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是故意激你一把。”
“我明白。”池凛不在这话题上多说,吩咐道,“把无人机的比赛影像接通到其他国家的媒体,让全星系的人都来看看,莱茵帝国要如何处理这场皇子的比赛。”
星盗团那头瞬间会意,忙活起来。
短短几秒,这场位于莱茵首都的学校比赛直播,悉数出现在宇宙各个星系的国家社媒上,点击率拔地而起疯狂暴涨,立马惊动了莱茵帝国的宣传部门。
“陛下!鸢尾府的这场比赛画面被泄露出去了!现在正、正在全星系直播!”
安德烈正唤人在下达着中止比赛的命令,一听这话,怒极拍向王座扶手:“是谁泄露出去的!给我查清楚!”
特伦·泽维尔公爵和师必钺上将坐在一旁,惊得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们早就来到皇宫,准备和安德烈商谈要事,只不过恰逢安德烈唯一的爱子参加机甲比赛,这才把他们的会议安排其后,把一杯茶翻来覆去喝得没了色。
师必钺忙站起身来:“陛下,比起查清罪魁祸首,现在要如何处理这场比赛的结果,才最为紧迫。”
特伦·泽维尔也唉声叹气:“对啊,这场比赛如今全星系直播,可不能让其他人看了我们莱茵帝国的笑话,陛下您看……”
安德烈脸色铁青,拂袖将刚才等待传达命令的侍官扯到跟前:“给我接通赛场的音频!”
赛场那边,所有人都在不知所措,裁判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留个解说员尴尬地站在悬浮台上当鹌鹑,两位校长当然也会接收到四面八方的视线,也只能缩着肩膀不说话。
怎么说话?谁敢说话?这时候谁出头谁就必定得死!
但不过一会儿,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瞧见穿着淡紫色宫廷制服的侍官穿过人群,急切地对解说员说着什么。
紧接着,解说员露出得救了的表情,激动得热泪盈眶,拿起话筒哽咽道:“刚才,我接到了尊贵的陛下指令,现将解说音频的连线接到陛下,将由我们伟大的安德烈陛下来宣布最后一场比赛的战果!”
话音刚落,赛场半空响起威严沉稳的声线,那位S级皇帝只简短说了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也不解释任何。
他只宣布:“这场比赛,是阿方索输了。”
皇帝开口,就彻底把在场的人从无法宣告结果的僵局中解救了出来。
“不熄光耀”输了!二皇子输了!阿方索输了!
但那又如何呢,至少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战果受到牵连,没有人需要为这个预想不到的战果负起责任,他们看爽一场比赛,全身而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吗!
在场的观众齐齐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以至于他们暂时忽略了对这位二皇子的尊敬崇拜,齐声高呼喝彩起来。
“精彩!”
“打得好!”
在赛场旁焦灼不安的维修人员也终于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去将两台机甲牵引回候赛室的升降梯口,把两位尚在驾驶舱内的选手也解脱出来。
卫知离已经完全不知道外界到底发生什么,只意识到高温空气从敞开的舱口倾泄出去,脚步声急急传来,又骤然停在舱门处。
卫知离没听到来人声音,有些心里没底,勉力艰难开口:“池凛,是你吗?”
他听见一声急促的吸气。
完全丧失视觉的卫知离并不知道自己如今看上去有多惨,整个驾驶舱内一片狼藉,处处都沾着他的血,慢脸上也都是血和汗水,更不要提高温在他皮肤上造成的烫伤,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快要死一回了。
转而一双微凉的手将他从舱内横抱出来,仿佛在怀抱着薄瓷制成的雕像。
“是我。”
卫知离听见池凛的声线低哑传来,带着他尚不能明晰分辨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