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一舟搬回江城的那天,是个暴雨天。
他没让爷爷送,妈妈也还在国外,孙阿姨陪着他一起回来的。
房子买在附中门口,一应的家具早就布置好了。
孙阿姨在客厅里拖着地,嘴里唠叨着江城比南城还潮湿,纪一舟坐在房间里,面前是刚摊开的行李。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显上的待拨出号码是傅鸢棠家的座机号码。
徐婉君给他的。
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还是下定决心拨了出去。
几声嘟后,有人接起,是个男人的声音。
“傅叔叔?您好,我是纪一舟。”
那头是短暂的愣神,两人交谈后,傅远山告诉纪一舟,“棠棠这会儿不在家,去了校门口的书店,不知道她带没带伞啊,下这么大雨还没回来……”
孙阿姨听见房间里打电话的动静,没多久又看纪一舟出来穿鞋,准备出门的样子,“诶,外面那么大雨呢,出去啊?”
纪一舟系着鞋带,“嗯,我去找下同学。”
“非得现在?”
孙阿姨看着纪一舟站起身来,已经发育的少年,身高像春笋似的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她略仰着头看着纪一舟脸上的笑容,没等他的答案,只嘱咐他,“早点回来。”
纪一舟冲下楼道,随着伞面撑开一脚踩在了地面上浅浅的积水上,向保安打听了书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以前在江城的时候,他也来过附中周边玩,两年过去,这里和他记忆里的没差。
他也知道傅鸢棠是去的哪家书店。
距离越来越近,他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书店不大,只有两个店面,店门口簇拥着几个男生,都举着伞不知道在说什么。
隔了一条街,纪一舟站在斑马线前,等着红灯变绿。
对面那些男生不知为什么爆发出一阵哄笑,又见两个人撑着一把伞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了斑马线的对面。
纪一舟看着对面的人伸手摁了一下信号灯的杆子,没一会儿,信号灯就开始倒数跳黄。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身边的指引牌。
【轻按按钮,绿灯通行。】
原来是按钮式信号灯,他心想。
没由来地,他勾了勾嘴角,信号灯已经变绿,他刚准备迈步同行,对向过来的人,他们的伞突然掀了一下。
他也看清楚了伞下的女生是谁,
是傅鸢棠。
他看着她抱着书,和一个面生的男生在一把伞下,一起快步穿过斑马线,快步从他身边掠过。
像今天下高速后穿过开发区时,湖面上掠过的一只白鹭。
轻悄无声,
而他,隔着车窗看到了这个场面。
他转了个身,伞面上的疏水层聚集的水珠随着他的转身,迅速地连接成一条条抛物线,飞离伞面。
他无心管水珠会不会甩到别人身上。
正如他无心管那些人为什么对他们起哄。
他握紧了手里卷得整齐的另一把伞,朝来时的反方向继续走去。
/夏-贰
“我真的看见纪小船了!”
初三开学第一天,傅鸢棠和海莉、林栀雨站在早餐摊前。
海莉没吃早饭,买了个饭团拿在手里吃着,傅鸢棠和林栀雨在一旁等着她吃完。
“你出现幻觉了吧?他回来不和我们说?”海莉嘴里塞着饭团,两颊鼓得像仓鼠。
在一旁看书的林栀雨抽了张纸巾帮她擦嘴,脸上嫌弃,“吃完再说……不过老纪是回来了,他在Q上和我说了。”
“嗯??”傅鸢棠像得了个惊天消息,“你什么时候加的他?”
林栀雨拍了拍手,像说今天天气一般平常,“早就加了啊,不过没怎么聊过……你在哪里遇见他的?”
“小区啊!他还装不认识我!这人怎么那么过分啊?”傅鸢棠说着跺了下脚。
海莉已经快速解决完了一半饭团,她也不想吃了,收拾着手里的东西,招呼姐妹们进学校,“说明你变了呗,而且你这个头发,他认不出来很正常吧?老纪呢,变了没有?小雨,他说转到哪个班吗?”
傅鸢棠没管海莉嘴里那些问题,她跟着她们一起走近校园,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发尾。
真的是因为头发吗……
/夏-叁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艾萍送了个蛋糕到学校。
她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和纪一舟撞上。
“舟啊。”艾萍笑着和纪一舟打了个招呼。
“艾教授。”纪一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朝艾萍笑了下。
艾萍感概地抬头看着他,“阿姨来送蛋糕,你放学别急着回家,吃了蛋糕再回去啊。”
纪一舟有些愣神,他记得傅鸢棠一直过的农历生日,又听见艾萍嘴里絮叨,“她还是小孩子脾气,喜欢热闹,觉得端午过生日没同学陪她玩,这几年我就送蛋糕到学校里给你们这些同学吃……”
教室里,周五的最后一节课一直是自习。
临下课,班主任拎着那盒巨大的蛋糕时,全班都发出了欢呼。
纪一舟看着讲台上的傅鸢棠戴着生日帽被女生们簇拥着许愿,又分了蛋糕。
他的那份是隔壁班来凑热闹的海莉端给他的,他接过蛋糕,又被含着叉子的海莉用肩膀撞了下。
他皱着眉看她,眼神问她什么意思。
海莉啧了一声,抬了抬下巴,正好看到盛今朝给傅鸢棠递礼物,提醒他,“你的呢?别装死啊。”
纪一舟没好气地哼了声。
/夏-肆
周一,傅鸢棠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礼品袋,里面是一顶棒球帽配着一张贺卡。
贺卡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她认得,那是纪一舟的字。
那年端午在中考前,学校将端午假期和初三学生的中考备考假期连着一起放了,托福于此,他们在紧张的初三学习时光内,在最重要的考试前,多了一个小长假。
傅鸢棠照旧在端午节的第二天给小伙伴们送上了自己分装好的蛋糕。
纪一舟意外地看着门外捧着蛋糕的傅鸢棠,哪怕他转学回来后和她住在附中门口的同一小区,他也没陪她一起上下学,她也没主动来找过他。
傅鸢棠坐在沙发上,默默打量着屋子,朝着厨房里洗水果的纪一舟问,“徐阿姨真的没回来陪你?”
“没有。”纪一舟的声音混着水龙头的流水声,他那时候已经变声了,但回来后很少和傅鸢棠说话,傅鸢棠每次听到他上课回答问题的声音都觉得很不习惯。
厨房的水声停了,纪一舟端着提子出来,看着眨巴着眼睛的傅鸢棠,又补了一句,“我妈去美国进修了。”
傅鸢棠当然知道,自从她发现纪一舟回江城后,她就和妈妈分享了这件事,艾萍自然联系过徐婉君。
“那你一个人住?怎么吃饭?”傅鸢棠没话找话地问道,这种迟到的关心如果是多年后的她,一定不会问出口。
吃着提子的纪一舟果然愣了一下,“爷爷给我安排了阿姨。”
傅鸢棠圆着嘴巴,了然地点头,又像没事人一样地扯了一个提子吃,是冰冻过的,吃在嘴里有奇异的冰沙口感。
两人沉默地吃着水果,连客厅空调的运作声都可以听见,到底还是傅鸢棠先挑了话题。
“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吧,下午本来也就准备再看看书。”
“端午节你没回南城?”
“嗯,不然你今天也敲不开我家的门。”
傅鸢棠斜眼看着悠闲地坐在地上的纪一舟,她心里暗骂这个臭人,青春期了就开始装了,每句话都聊死,就不会问问她吗?有没有待客之道了。
“对了,今年的蛋糕还是定的家属院门口那家的,我定的巧克力夹芯的,你别忘了吃。”傅鸢棠记得纪一舟小时候最喜欢吃那家蛋糕店的巧克力派。
“嗯。”纪一舟知道傅鸢棠喜欢吃巧克力的一切甜品。
纪一舟突然起身,进房间准备拿另一份礼物给傅鸢棠。
“以及礼物,我妈说过了,虽然你们每年都会吃我两次蛋糕,但是不用再送我两次了...莉莉她们也是这样。”傅鸢棠看着纪一舟拎出来的袋子,拒绝道。
傅鸢棠从小学三年级后更享受于自己的生日,因为小伙伴们会送她两次生日礼物,但这个习俗被艾萍在傅鸢棠初一那年明令禁止,理由是初中开始的她们生日礼物可以提高价格额度了,但傅鸢棠收两份礼物是对大家的负担。
“谢谢你的礼物,纪一舟。”傅鸢棠临走前把信封塞给了纪一舟。
纪一舟盯着自己花了一个月才准备好并包装好的礼物发呆了好久,才动手把包装和信封都拆了。
他准备好久的傅鸢棠十五岁生日礼物,是一台那年刚上市的理光GR。傅鸢棠家的度假酒店将在那年的6月底开业,他听到她和林栀雨说那天她要去拍好多照片,还要邀请她们一起去过暑假。
他的礼物,本准备是给她留念住高中前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信封里还是他送出的临时礼物里附带的信笺,但素白的纸张被青色水墨晕染,祝福语下的空白处,是簪花小楷的’謝謝‘,以及随笔简画的图案。
江水上的,一叶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