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探的意思太明显,仙子:“他所言非虚。”
妇人脸色唰地变白。
仙子扫视屋内,几样大物件或多或少都有变动,唯独那件古怪的梳妆台,可是,倘若此物就是那妖邪附身之处……为何一点异常波动都没有呢?
妖修修炼与人不尽相同,但总归同宗同源,何况是这么大的物件,不可能一点灵气残留也没有。
仙子:“家中可有供奉?”
妇人:“没有,家里就这么大地方哪能放得下,请了反倒对神明不敬。”
仙子:“从前不富裕,现在既已发家,再不请守不住你的富贵。”
妇人无措:“啊?那、这里头有什么说法吗?还请仙人明示。”
仙子:“这梳妆台虽值钱,但占了主屋里的财位,长此以往必定让你霉运缠身、倾家荡产。”
“什么!”妇人直跺脚,若不是力气不够恐怕要当场掀了那件。
仙子:“想破解并不难,也不必供奉火神灶神,请一方小神即可,既能坐镇又不显得怠慢。”
妇人听得仔细。
仙子:“你丈夫不信风水一道,便不必告诉他我来过,只说你想祈福,你们夫妻多年他定然依你。”
许是最后一句触动了妇人,她竟掩面窃笑起来:“仙人真是慧眼。”
仙子:“……”
妇人忽然起身:“瞧我糊涂的,仙人说了这么久该口渴了吧。”
她对着院外吼道:“茶水怎么还不来!”
外头叮铃哐啷一阵响,小姑娘吃力地拎着烧水壶跑进来。
她步子迈得急,烧水壶又沉,被自己绊了一下向前趔趄,眼见水壶脱手就要泼在她身上,仙子闪身将人扶住。
妇人只觉面前一阵风刮过,人竟然就在好几米开外了,对她更是信服。
刚煮沸的水烫得很,倘若仙子没接住,小姑娘恐怕得烫得皮开肉绽。
小姑娘讷讷地不敢动作,蜷缩在她臂弯里像受惊的雏鸟,撩起的袖口下隐约有疤痕……
不待她深究,妇人上前劈头盖脸一顿骂:“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伤到仙人你几条贱命够赔!”
小姑娘低着头抹眼泪。
妇人:“还不快滚出去,别来碍眼!”
仙子眉头皱起,却终究没说什么。
唐嬛和谢鹤卿则去了朱雀街,他们料想的没错,筛茶老人说隔三差五来人,都是来买所谓的“驻颜丹”的。
卖药的人裹得严实,全身上下也就能看见半截手指。
谢鹤卿乔装成富商,唐嬛则乔装成脸上长满痤疮的富商之女。
唐嬛戏精上身,捏着帕子擦拭眼角:“爹,是不是因为我长得丑,王公子才不肯见我,难道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谢鹤卿:“……”
来买药的多半都是在茶楼酒馆被“托儿”忽悠,信了容颜永驻、脱胎换骨的鬼话,一小撮人里,她这动静想不被注意都难。
卖药的人闻声抬头,只一双眼睛暴露在外面,看不出男女。
唐嬛被他盯得心里直打鼓,想躲开视线又怕被看出端倪,眼睛无意识地眨啊眨。
卖药的人忽然朝她招手:“姑娘,你这双眼睛生得倒是好。”
听见熟悉的男人的嗓音,唐嬛心中一沉。
排在她前面的姑娘闻言齐刷刷盯着她看,唐嬛迟迟不敢上前。
男人:“姑娘?”
唐嬛头皮发麻:“诶。”
她脸上遮着面纱,低头从人群中穿过。
男人:“伸手,我给你把脉。”
唐嬛此刻已经知道他是谁,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迟疑着伸出手,很快被男人擒住。
手腕被粗糙的手指摸索,唐嬛强忍住甩他两巴掌的冲动,太阳穴突突跳。
想也知道,这傻缺懂什么把脉,装模作样占年轻姑娘的便宜。
男人像模像样地摆架势:“火气旺。”
唐嬛:“……”能不旺吗,喷火烧死你的心都有。
在男人愈发不老实之前,唐嬛抽出手,揭开面纱露出脸上骇人的痤疮,凑近问:“神医,我这脸还有的治吗?”
男人肉眼可见打了个哆嗦。
先前好奇的人也凑上来,看见后纷纷作鸟兽散:“也就那双眼睛能看了。”
男人悄悄拾起桌布一角,将手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谢鹤卿不知何时从外围绕进来,出声问:“你卖的药能治好小女的脸吗?价格不是问题。”
男人瞥了他一眼,冷哼:“当然能。”
他端起“神医”的架势:“你随便问问,这些人都是吃了我的药改头换面的。”
人群里果然响起附和——
“对,多亏了神医!”
“神医,待我嫁入高门一定给你盖庙塑金身!”
“……”
不像医患,倒像是邪教信徒。
谢鹤卿:“果真如此神奇?若能治好小女的脸,必有重金酬谢。”
他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钱袋子,在男人面前打开。
男人被袋子里的金光晃了眼,态度殷勤不少:“二位稍等片刻。”
说完他钻进身后的厚布帘子里,拿出一只漆黑的匣子。
“这是什么?”
男人轻轻拍了拍匣子,故弄玄虚:“是能让你脱胎换骨的好东西。”
挨着唐嬛的姑娘解释:“这里面是神医豢养的灵虫,只要让它咬一口,再服用神医炼制的丹药,再丑的女人都能变成天仙。”
灵虫?唐嬛莫名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直觉匣子里有古怪,悄悄问旁边的姑娘:“你们都被那灵虫咬过吗?”
“是啊。”姑娘揭开面纱一角:“你看,我以前脸上有不少麻斑,现在都没有了。”
唐嬛打量她的脸,细腻红润,确实看不出问题,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那这灵虫的效果居然比整形还牛掰。
男人朝她招手:“好姑娘,快过来吧。”
唐嬛虽说不怕虫子,但也不想被那东西咬,刚露出犹豫的神色,围观的姑娘们便蜂窝将她推上前。
唐嬛:“等等等等!”
男人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打开匣子就要将她的手往里按,男人力气大的惊人,她一时竟挣脱不开。
唐嬛想到电视剧里那些毒虫、蛊虫,恶心得不敢睁眼,嘴里吱哇乱叫。
“噔——”
谢鹤卿手中的钱袋子忽然掉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只一瞬间的分神,唐嬛顺利挣脱开来,她捂着红肿的手腕,心有余悸。
男人对他们此举十分不满:“这是何意?”
谢鹤卿:“神医勿怪,只是口说无凭,万一这东西伤了小女性命……”
既然乔装成商人,适当显露商人的奸猾与算计,反而能消除对方的戒备。
男人果然没有计较,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写满倨傲:“凡人休要僭越,我可是来自隐世大宗门的修仙者,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施舍几分仙缘给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唐嬛差点笑出声,这人怎么吹牛不打草稿,修仙界那几个叫得上名号的大宗门,天天为了优质生源抢破头皮,还隐世,日子过不过了?
但凡人不了解其中门道,对修仙者又莫名愚信,才任由他诓骗这么多人。
围观的姑娘们怕惹他生气,纷纷和唐嬛拉开距离,甚至出言指责:“神医是来帮我们这些受容貌困扰的可怜人的,你们怎么能怀疑他?心不诚花再多钱也没用!”
唐嬛想反驳,谢鹤卿拦住她,他们本意也不是为了在此刻拆穿真相,不必多费口舌。
唐嬛忽然感觉手被一层不知名的力量包裹,她下意识看向谢鹤卿。
谢鹤卿向男人赔礼:“是我唐突了。”他将金子缓缓向前推:“这些只是一部分,稍后另封一份大礼奉上。”
唐嬛撇了撇嘴,略显不满。
谢鹤卿:“你的脸遍寻名医也没找到救治之法,既然神医说能治,何妨一试。”
唐嬛握了握手上那团不知名的力量,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就咬吧。
她眼一闭心一横,把手伸进匣子的瞬间犹如壮士断腕,又好似只是打针怕见血的小屁孩。
“好了没!好了没!”
或许是恐惧覆盖了触觉,她甚至完全没感觉到被咬,这场诡异的仪式就结束了。
男人收起匣子,递给她一个瓷白的小药瓶:“这是五天的药量。”
唐嬛正看着指尖的血珠发愣,闻言恍然回神:“啊?”
男人的不满快要溢出来,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她:“记住,一旦停药你的皮肤就会恢复原样,直至溃烂。”
意思就是药不能停,唐嬛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男人:“以后记得按时取药,而且必须亲自来。”
谢鹤卿故作难色:“这倒是有些困难,我们行商三五天怕是回不来。”
男人:“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了。”
唐嬛轻轻啧了一声,恼火的不行,她对这男人本就没什么好印象,居然还非得忍受他连篇的鬼话。
谢鹤卿做足了“合格的老父亲”的形象,细细问需要注意什么,饮食方面是否有忌口。
男人被问得不耐烦:“按时服药就行。”
姑娘们笑着对唐嬛说:“你的眼睛生得如此好看,等脸上的疮口全消了,肯定比谁都漂亮。”
唐嬛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借你吉言。”
二人离开朱雀街后在城中绕了一圈,将伪装的行头换下。
唐嬛摸了摸脸上的痤疮,为求真实这些都是服用仙子调配的药物后导致的,她翻出仙子给的解药,又翻出男人给的那瓶药,陷入沉思。
门被敲响,谢鹤卿:“该走了。”
唐嬛顶着麻麻赖赖的脸开门。
谢鹤卿愣了一下:“解药没效果?”
“不是……”唐嬛让开身,露出桌上两瓶药,忽然问:“你刚刚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谢鹤卿解释:“那虫子有问题,我只是想保护你的身体不受伤害。”
“就只是这样?”唐嬛摊开手掌:“当时我的手明明出血了,为什么现在却一点伤口都没有?”
谢鹤卿并不作答,只是淡笑看着她:“宁仙子很在意这些小事吗?真令人吃惊。”
唐嬛语塞:“算了算了,我就是想说……谢谢你了。”
谢鹤卿谦和道:“应该的。”
唐嬛能感觉到谢鹤卿的身份不简单,也知道自己恐怕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她服下仙子给的药,很快脸上的红肿就消了下去,至于另一瓶药,她打算带回去给仙子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