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耳根在烛光下悄悄红了。他低头拨了一下自己碗里的饭,小声说了句:“又不是什么费事的东西。先生爱吃,我就做了,不耽误读书。”
谢清辞笑了笑,他刚来谢府的时候,斟一盏茶都要小心翼翼地解释“这是解郁除烦的,先生若是不喜欢,我下次换个方子”。
那时候他做什么都带着几分试探,生怕越了分寸。如今他已经不解释了,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她爱吃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把她多夹了两筷的那道拌莴笋丝不动声色地往她手边挪近半寸。
被她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做这么多”,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应“是”,而是小声地顶了回来。
谢清辞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玫瑰松仁糖往他手边推了推。沈知微抬起眼看了看她,什么也没问,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的红却一直没退。
谢岫坐在对面,把这一幕收在眼底,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头看了冯勋一眼。冯勋正在给谢清衡夹菜,压根没注意到妻子的目光。
晚宴撤下去之后,谢桢说了一声“乏了”,便让人扶回房去歇息。谢岫和冯勋带着两个孩子告辞回城东。
临走时谢清龄悄悄拽了拽沈知微的袖子,递给他一个红纸包的小盒,说了句“师兄新年吉祥”,转头就跑,一直跑到马车跟前才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沈知微拆开一看,是一枚她亲手打的梅花络子,编得歪歪扭扭的,倒歪得很有几分可爱。
正厅里静了下来。仆从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谢清辞从正厅走出来,站在廊下透气。谢之福正带着人把檐下的灯笼一盏盏吹熄,剩了正门口两盏留着守岁。
沈知微从廊道那头走来,手里端着两盏刚沏好的梅花露,将其中一盏递给她。她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先生不去歇着吗?”沈知微问。
“我还是要守岁的。”谢清辞靠在廊柱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幕沉沉,北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灯笼的红光晕染成模糊的一团。她看了一会儿,才又说。
“祖父每年除夕从宫里回来,都不太高兴。今年倒还好,大概是因为你在,他不好意思摆脸色。”
沈知微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过了片刻,他轻声开口:“先生家里每年除夕都这样热闹吗。”
“差不多。”谢清辞垂下眼,捧着梅花露慢慢转了一圈。
“小时候父亲在的时候,更热闹些。母亲会在院子里放烟花,父亲嫌吵,但还是陪着她放。有一年烟花飞到梅树上,差点把老梅点着,祖父追着父亲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沈知微侧头看她,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道利落的下颌线描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们家守岁简单些。”沈知微接过话来,“祖母会煮一锅扁食,祖父吃两碗,我吃一碗半。后来一个人守,就煮一小锅,吃完看会儿书就睡了。”
不一会谢敬送上来一些酒菜,就被谢清辞打发去和同伴玩闹守岁去了。
沈知微喝的是桂花酿,清甜绵软,两杯下去便上了脸,颧骨上浮起薄薄的红。
他酒量一向浅,平日在谢清辞面前更是从不贪杯,今日却主动陪她饮了几盏,今日是除夕守岁,他不想扫她的兴。
谢清辞喝的是烧酒,就着廊栏上一只剔红四色攒盒。四格分装着醋芹、酒腌虾、熏鸡脯、糖霜桃条,都是厨下备的冷盘。
沈知微替她斟了一杯,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先生少喝些”,也没有悄悄把酒壶挪远。
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斟得刚刚好的酒,又忍不住看了看他。
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红纱笼在他脸上,将那张清朗的面容映得温润如玉。
他今晚穿的是月白色夹棉直身,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大约是桂花酿的关系,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些,沾着一点酒液的湿意,在灯下微微发亮。
他正低着头,从攒盒里拈了枚桃条。修长的手指在朱红漆盒的映衬下白得如玉,神情专注而温驯,丝毫不知道头顶那道目光,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
谢清辞端起酒杯,眼尾被酒意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像墨痕晕在宣纸上,有一种平日里见不到的舒展。
她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慵懒吟道:“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
沈知微一抬眼,正正撞上她的目光。她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含着几分酒意和促狭。
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念得又轻又慢:“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沈知微的耳根几乎是瞬间就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手里的筷子在攒盒边沿上磕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先生……你别拿我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