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凝是被桃花轻柔的呼唤叫醒的。
小姑娘睁着清澈的大眼看她,没等她完全清醒,就熟练地帮她穿衣穿鞋,微微低着头,姿态十分谦卑。
顾凝不习惯被人伺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自己来吧。”她避过对方的手,麻利地下了床。
桃花捂嘴一笑:“表小姐总要习惯的,让奴婢来伺候吧。”
看着她手上一叠又一叠的衣服,顾凝头都大了。又是绸缎又是轻纱,还有长长的批帛,里三层外三层的,比昨日那身更为繁复正式。她原本没那么紧张,一看这架势都有些汗颜。
而且,这颜色是不是太明艳了些?
碧绿的褂子配粉红的襦裙,瞬间让人想到小荷才露尖尖角。如果是刚及笄的小姑娘穿,自然是百般娇俏,青春动人。
但她都嫁过一回了,这么穿总是少几分庄重,何况还是见长辈。
“可以换身素净的吗?”顾凝轻声道。
桃花笑着摇头:“表小姐肤色白,穿鲜艳些好看。夫人亲自为您准备的,要是不穿,我会被罚月银的。”
顾凝还能说什么,只能任由桃花摆弄。
她穿上连路都不会走了,同手同脚地去了净室。要说国公府的东西确实讲究,连漱口的盐巴里都加了某种花粉,还带着薄荷的清香。
顾凝坚持自己洗漱,桃花没再强求,耐心地等在外面,顾凝一出来就被她按到梳妆台,然后开始上妆簪发。
看着铜镜里那张因为涂上胭脂而有些陌生的脸,顾凝顿觉不自在。但她没多说什么,只在桃花为她梳双角髻时抬手制止。
“桃花,我嫁过人了。”
昨天她就觉得不妥了,她一个寡妇哪儿能梳闺阁女子的头型。据她所知,国公府里还位未娶的小公子,她还是注意些比较好。倒不是对自己自信,而是为了谨慎起见,免得人家以为她有什么图谋。
桃花手却没停:“表小姐是待嫁之身,怎么梳不得了?咱们大梁的皇后娘娘都是二嫁,不照样母仪天下。上京有才的公子比比皆是,您就安心这么打扮着,以后有的是福气。”
“我夫君才刚死……”
在她的家乡,不仅要披麻,遗孀还要戴白花。顾凝有些尴尬,看吧,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别人就觉得她是来钓金龟婿的。
“您这么年轻,难道这辈子都不嫁了?”
顾凝被桃花一句话堵住嘴。
最后,顾凝像个精致的木偶,端着肩膀走了出去,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此刻跟个花蝴蝶一样,简直把“恨嫁”两个字写在脸上。
一出门就遇见江清惠和沈续。
桃花站在顾凝身后,和江清惠点了点头。
沈续侧站着,目光略过顾凝,没有片刻停留。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下江清惠,面色有些冷。
“凝儿昨晚睡得可好?”江清惠过来拉着顾凝转了一圈,“肩膀还痛吗?”
想到昨晚的插曲,顾凝愣了愣,笑道:“多谢表姐关心,凝儿被桃花照顾得很好,肩膀早就不痛了。”
一抬头就和沈续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她淡淡道:“四爷。”
沈续“嗯”了一声。
江清惠不经意看向他,见他脸上没有露出惊艳的表情,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有些忧愁。毕竟连她在第一眼见到顾凝这身打扮时,都有短暂的愣神。那简直是水做的人儿,嫩得跟带露的娇花似的,不枉她费一番心思,不知底细的绝对看不出她已嫁过人。
她有些烦躁道:“走吧,老太太那边久等了。”说罢和沈续并肩走在前边。
顾凝看着一高一矮两个的背影,分明是夫妻,可肩膀之间却隔得老远,像两根干巴巴的树枝,一路上也没有交谈什么,心底闪过一丝怪异。
碧湘园位于国公府的小花园后边,成片的竹林围绕在园子中间,像府邸里独立出来一片区域,周围来往的仆从明显更为规矩。
刚跨进门槛,顾凝就感觉到各种目光打在身上,或探究,或好奇,但转瞬即逝。她全程低着头,把自己当作一只鸵鸟,静静呆在江清惠旁边。
上首传来一声咳嗽,声音带着饱经风霜的沉静。
“顾姑娘是吧?”
袖口被人拉了拉,顾凝想到桃花昨晚的嘱咐,立马上前磕了个头。
“老安人万福。”
顾凝被婢女扶起来,端端正正站在老太太面前,微微收着下巴,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
“生得真齐整,边地出美人啊。”老太太似乎来了点兴趣,“抬头我看看。”
顾凝抬眼望过去,妇人大约七十来岁,满头银丝光滑地梳成一个低髻,只戴了一根白玉簪束到脑后,看起来很硬朗。
老太太眼睛一眯,怔了怔,语气凉悠悠的。
“这双眼睛倒是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