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湘园。
下人们纷纷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干活,生怕吵醒内室的主子。女主子有午睡的习惯,还差一会儿就要醒来,若是哪个毛手毛脚的提前把人吵醒,保准被罚月银。
今日四夫人江清惠却没有在午睡,而是紧张地侧卧在美人榻上,心缩到嗓子眼。
她伸出一截皓腕,另一只男人的手轻搭在上面。
“夫人放轻松。”小陈大夫皱了皱眉。
这不说还好,一说江清惠心跳更快了,只觉按在腕上的手指有千斤重。
桂嬷嬷取出一方帕子,心疼地擦了擦她鬓边的汗珠。江清惠忽然被触碰,身子颤了颤。
“夫人莫怕,小陈大夫是清远侯夫人引荐的,治妇人病很有一套。”
是啊,那清远侯夫人都四十了还能老蚌生珠,全靠小陈大夫调理,她才二十六,希望大得很。
江清惠这么安慰自己,心情好了些。
小陈大夫抬头:“夫人可是许久没来月事了?”
“是、是有几个月了。”江清惠面露难色。要是别的妇人,或许会以为自己怀孕了,但她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桂嬷嬷适时插话道:“年初的时候夫人月事就乱了,有时多,有时少,也不应期。”
小陈大夫收了手,规矩地立在一旁,面色沉着。
江清惠和桂嬷嬷一对视,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小陈大夫便道:“夫人是无子之症,也就是俗话说的闭经。”
江清惠差点吓昏过去,身子软绵绵地往下落,被桂嬷嬷扶着才不至于滑到地上。她捂了捂胸口,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我还不到三十,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就闭经了?大夫你一定是诊错了!”
如果不是因为人是侯夫人介绍的,江清惠或许会忍不住将人骂一顿,再轰出去。
江清惠满脸愤愤,眼底是显而易见的不甘。
“二十来岁闭经的女子罕见,但我也曾见过几个。”陈敛斟酌着语气道,“夫人近日是否脾气暴躁,夜间多汗,难以入睡?”
江清惠脸色白了白,这段时间她心情烦躁,一直以为是长胖了,没想到竟然和月事有关。
桂嬷嬷年长许多,比她更为理智,上前道:“小陈大夫,您看是否是用多了寒凉之物,伤了脾胃?老婆子年轻时候贪凉,也有段时间没来月事,后面养了几个月就恢复了。”
江清惠猛猛点头:“对,这几日天气热,我每日都用冰饮,房里还放了许多冰鉴,或许是因此推迟了。”
陈敛摊了摊手:“我不会诊错,要是夫人不信可另请高明。”
“你这个……”江清惠差点脱口而出“庸医”,被桂嬷嬷拦住。她其实已经信了几分,却不敢承认,或者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空气死寂,只余女子的低泣。
毕竟做了五年官夫人,江清惠哀伤一阵便找回体面,她意识到陈敛一直没走,肯定不是为了看她笑话,那就是有别的原因。
她抹去眼泪,嗡声道:“这病……可有的治?”
“夫人先按方子吃三个月,往常也有休养后又恢复的情况,但少之又少。若是没用,就当调理身子罢。”
桂嬷嬷抓了把钱送陈敛出门。
门一开,外边扫洒的奴仆俱松了口气,动作开始大起来,但很快室内就传来激烈的重物落地声,碎瓷片飞了出来。
众人低下头,不敢再看,生怕触霉头。
桂嬷嬷回来时便看见老太太从南边求来的送子观音碎了一地,再看江清惠,满脸的哀毁之意,一动不动地站在碎片上,哪儿还有堂堂县主的威风。
“嬷嬷,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生不出了,夫君会厌弃我吗?”
桂嬷嬷何尝不难受,要是女主子生不出孩子,说严重点,被休都有可能。
当初为了在沈家站稳脚跟,她们主仆俩可没少钻营,得罪不少人。说现实点,她的前途和性命全系在江清惠身上,她好她就发达,她被休她也卷铺盖走人。
“夫人莫要说这些丧气话,只要用心调养,一定会有孩子的,明儿我再去找别的大夫来看看,小陈大夫太过年轻,诊错了也有可能。”
两人都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都叹息一声。
桂嬷嬷叫人进来收拾一通,把江清惠扶到窗边看风景。
本以为这茬过去了,江清惠忽然道:“听说女人闭经以后会老得很快,到时候夫君会不会嫌弃我?他本来就不……我要是再怀不上,婆婆和祖母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