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异常的目光。电梯口排着那么些人，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意料之中的“待遇”。这些人，没别的事可干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质检部小王发来的消息。

【A2007样品质检报告和补抽结果都出来了，发你邮箱了。】

沈澈点开附件，两份报告并排摆在屏幕上。左边是供应商送样的原始报告，每一项指标都标着合格。右边是补抽的近期批次，同样的检测项目，数据却差了一大截。

果然，样品是好的，批量供货时换了次品。

电梯门开了，前面的人陆续进去。到沈澈这里，电梯已经有些拥挤了。她往里看了一眼，李想和周敏也在里面。

周敏先看见她，笑了一下：“早啊。”

“早。”沈澈应了一声，目光往李想那边偏了偏。本想跟她说报告出来了问题不在你，但李想看都没看她。她的目光从沈澈脸上滑过去，直接落在电梯按键上，干脆利落，像在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沈澈在心里叹了口气。

电梯门快关了，周敏伸手挡了一下，看了看两人，有点为难。

“进来啊。”周敏说。

沈澈看着李想绷紧的下颌线，看来这人还在气头上，她只能摇了摇头。“这趟太挤了，我等下一趟。”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电梯门的倒影里，形形色色的人从她旁边经过，在她后面排队，小声嘀咕着什么。

想着自己刚入职场时，直到升职落空的时候，她依然在意别人议论自己，可现在，随他们吧。

手机又震了。

【老马：你到哪了？你的领导刚出来找你和李想。】

【沈澈：万马奔腾.jpg】

沈澈心里沉了一下，看来匿名邮件已经传到了领导那里了，这是谁下手这么快。如果大胆猜测，要么是供应商那边有人想搅浑水，要么就是公司里有人看李想不顺眼。

偏偏，要拿自己当刀使。

她退出排队的队伍，翻出供应商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连串的解释。

生产线调整、原料批次波动、物流仓储环节可能出了问题。沈澈耐心听完。“那您觉得该怎么解决？”

“我们做了一份整改方案，上周李想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好了，我发你。”

“我现在就看，别挂断电话。”供应商传来的整改方案，PPT做得花里胡哨，但核心问题一个都没解决。沈澈只花了一分钟就快速浏览完了。

“贵司的PPT技术果然很好，排版很漂亮，配色也很高级。但您写了八页，却没有一页提到‘怎么避免下次再出同样的问题’。您是觉得这次是意外，不需要复盘？还是觉得我们不配知道您的核心流程？”

对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澈笑了笑：“没关系，PPT的事情不急。下次不用排版，写清楚就行，万一你要打印，还能省点打印费。”

“我们马上安排补发一批合格品，来回运费我们承担。”

“补发是应该的。已经在客户手里的那批问题产品，您打算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会出具正式的致歉函，配合贵司售后团队逐一回访客户，该退的退，该换的换。”

“好。我这边也会派人去现场盯着整改，确保后续批次不再出问题。”沈澈打开手机备忘录，“您那边安排好了，随时联系我。”

刚挂了电话，内部通讯又跳了出来。

【你来一下。】

沈澈敲门进去的时候，李想已经坐在里面了。

办公室里一共三个人。领导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不出什么表情。李想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嘴角抿着。沈澈进门时，她的眼角余光扫过来一下，带着明显的冷意。

沈澈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概觉得自己都被叫进来了，背后搞鬼的那个人终于要现形了。

“坐。”领导指了指李想旁边的椅子，把电脑屏幕往沈澈这边推了推，“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关于A2007供应商的事。说你们和供应商有私下往来，质检环节也有问题。”

李想没说话，侧头看了沈澈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捅的娄子，你自己圆。

“我们？”沈澈没看她，“我们没问题。供应商的问题，他自己认了。”

沈澈的回答显然是李想没意料到的。

“这是质检部提供的报告。”沈澈把手机里的附件发给了领导，“样品的指标合格。但近几批次产品的补抽报告，数据不合格。”

领导点开两份报告，对比着看。

“上周我因伤申请去处理售后订单，发现A2007退货率异常，”沈澈继续说，“就让质检部补抽了库存批次，也调出了原始留样。结论很清楚，供应商在批量供货时换了次品。”

领导关上报告，看着她：“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售后的事？上周开始查的。”

“查完了为什么不汇报？”

沈澈顿了一下：“我这不才拿到质检报告吗。处理售后订单，也得先确认问题出在哪个环节。不然汇报上去，您问我‘问题在哪’，我说‘还在查’，那您不是白听了？”

领导看了她一眼，没打算接她的话，“你没收到匿名邮件？”

“收到了。但这种事，发给我不合适。我又不是她领导。建议HR以后给员工做培训时加一条，举报信要发给有处分权的人，不然浪费大家时间。”

“别跟我贫。”领导重新打量沈澈，没再追问邮件的事。“所以，问题产品你联系供应商了？”

李想转过头，原本眼神里对沈澈的冷漠，冲淡了。

“联系了。他们承诺补发合格品，承担所有退换货费用，配合售后回访客户。我说会安排人去现场盯着整改，确保后续批次不出问题。另外，我建议在季度考核里，把这家供应商降级，或者换掉。”

领导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你查得很细。这件事你做得对，但方式可以更好。你查完了不汇报，如果这不是供应商的问题，而是内部流程的漏洞，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就补流程。”

“不先汇报？”

沈澈想了想：“总得先看问题多大。能自己解决的，我不想层层上报浪费时间。”

领导看着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供应商那边，你亲自去盯。明天出发，最多三天。”

沈澈愣了一下：“那是李想的供应商。”

“我知道，但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领导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职场多年，他也摸不清沈澈到底站的哪一队，“有问题吗？”

明天周四，三天？那得搭进去一个周六。

沈澈张了张嘴：“有，周六没了。”

“你一个单身，少个周六怎么了。下次给你补休。”

沈澈看了一眼领导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心里已经盘算如何“举报”这位领导了。

“好。”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沈澈的脸色明显不太好，身后的李想反而比进去之前轻松了。

老马正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们就凑过来了。“哟，这表情，领导给你穿小鞋了？”

沈澈径直往工位走，“比穿小鞋还惨，让我出差。”

“出差而已，又不是上刑场。”老马跟在后面，看李想出门去了通道，她才压低声音，“那个匿名邮件的事，传开了。有人说你举报的李想。”

沈澈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我举报她？我闲得慌？”

“那你查什么质检报告？”

“产品出问题了我不查？我是产品经理，不是纪检委。我的工作是保证产品不出事，不是保证同事不出事。”

老马被这话噎住了，“那你到底有没有……”

“啧。”沈澈收回目光，敲了两下键盘，“我没有。行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写个保证书，再按个手印？”

老马看她表情不像装的，“行行行，不是你就不是你，凶什么凶。”

“那李想呢？你俩怎么办？”

“凉拌。”沈澈打开电脑，开始写出差的工作交接清单。老马在旁边趴了一会儿，见她不搭理，识趣地滑走了。

中午，沈澈正在工位上啃外卖。李想端着饭盒过来了，在她旁边坐下，往她面前放了一杯咖啡。

沈澈抬眼看了一下，没吭声。

李想没说话，打开饭盒，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沈澈碗里。沈澈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李想没看她，低头扒自己的饭，过了一会儿，又夹了一块放过来。

“你到底想干嘛？”沈澈问。

“给你加菜。”

“我自己有。”

“你那外卖看着就没食欲。”

沈澈看了一眼排骨，又看了一眼她。“你不是觉得我举报你了吗？”

李想突然乐了，她想起刚认识沈澈的时候，沈澈生气的时候会这样，跟个刺头一样，怼来怼去，那反而是这人最有意思的部分。

“你知道我的，我就是容易上头。后来想想，你好像不是那种人。”

“好像？”

“不，你肯定不是这种人。”李想这回说得很干脆，“你要是想举报我，早动手了。”

沈澈没接话，喝了一口咖啡。

“那个，”李想又开口，“你出差……要不要我帮你订酒店？我对那边熟。”

“不用，你要避嫌。”

“避什么嫌啊，我又不是嫌疑人……”

沈澈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虽然不凶狠，但李想的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你是利益相关方。供应商是你引进的，你收了人家的好处。现在出了问题，你去盯整改？还是让我去当坏人吧，反正我刚才也把供应商怼了。”

她默默把碗里的排骨吃了。

李想又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你够了啊，”沈澈终于忍不住，“我又不是猪。”

“都瘦了，要多吃点。”李想低头扒饭，“最近没睡好吧，我也是。”

沈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这个人，昨天还在楼道里推她肩膀，早上还一副同归于尽的表情，现在就坐在这里给她夹菜。

“周六你要出差，那你家那位怎么办？”

“我家那位？”沈澈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已经开始在回想，李想从哪发现的。

“别装了，”李想压低声音，“你最近一到下班点就急着走，以前加班到十点都不带眨眼的。还有你那天请假提前走，是恋爱了吧？”

沈澈把咖啡杯往李想那边推了推，“喝你的咖啡。”

周围有同事经过，看见她们坐在一起吃饭，都有点意外。早上还在传“沈澈和李想闹翻了”，中午就坐一桌了？李想还给沈澈夹菜？

不合的传闻，就这么散了。

终于等到下班时间。沈澈还没来得及跟林微报告出差的事，心里想着面对面说，收拾东西比平时快了不少。

老马在后面喊：“哟，今天不加班啊？”

“不加。”沈澈头也没回。

“恋爱脑。”老马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沈澈也来不及理她。

公司门口，林微的车停在老位置。

沈澈远远看见了，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下一秒她就要朝林微挥手了。

可就这么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拽住了她的包带。

“抓到你了，你跑什么？”

李想脸上眉飞色舞的，像一只刚逮住猎物的狐狸。

周敏还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手里还提着两杯奶茶。

“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沈澈说着，目光往林微车的方向飘了一下。

李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哟，那是谁的车？”

“没谁。”沈澈想走，可李想拽住她不放手。

“别走别走，让我看看。哎？车上下来了一个人，谁啊？”

“朋友。”沈澈的目光投过去一眼，就已经收不回来了。

“朋友？你的朋友我都认识，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了新朋友？”李想语气里的调侃都快溢出来了，她已经拉着沈澈往车的方向走了，“来都来了，过去打个招呼。”

沈澈想挣脱，但李想的手劲不小，她又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李想拉拉扯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