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沈澈二十七岁这年，总觉得日子要往上走了。熬了这么久，自己应该快从产品 “经理”，变成真正的产品负责人。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眼前的队伍打回现实。上班前想买杯咖啡都难，早高峰的咖啡店，队尾排到了门外，她站在人群里，忍不住叹气。

她一直想不通，都说消费升级，年轻人全扎进996里打转，可工作日不用上班的人，反倒不见少。

咖啡厅里坐满了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对着咖啡聊了半天。话题绕着科技、白酒、基金转，怎么看都不像是真感兴趣，倒像是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有钱就是好，不用被上班打卡、柴米油盐这些琐事绑着。

沈澈掏出手机，对着店里热闹的场面拍了张照，发到【秃头联盟群】。

【沈澈：以前老太太扎堆领鸡蛋，现在跟我们这些打工人抢咖啡了】

【老马（同桌）：一看就是家里有矿的，比不了】

【李想（产品经理）：沈总，马上开会了，别排了，我这有两杯，上来拿】

【老马（同桌）：老沈你反思反思，人家李经理有人分咖啡，你没有】

【李想（产品经理）：这是我自己买的！一天两杯才能撑住！】

【老马（同桌）：得，是我多嘴了】

群里七嘴八舌的，沈澈看着笑了笑，直接退出了排队的队伍。她从没料到，毕业后第一份工作，能一干就是这么多年。活儿杂，薪资也比同行低，可要是能在这家公司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好像也不差。

上班图的无非三样：钱多、离家近、氛围好。能占住两样已经很难得，等升了职，薪资自然会涨。

光是想想，就觉得值得开心。兴致上来，沈澈直接点开旅游软件，报了大西北环游的团。她想等这场旅行结束，正好迎接稳稳到来的升职。

2018 西宁 夏

行程第一天，在集合的酒店大堂，沈澈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林微。

那人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冲锋衣，那个logo沈澈认识，市内商场柜台不多。

生人勿近的气场。沈澈第一反应：有钱，还不好相处。

“那个，大家在群里把备注名改一下啊，沈澈已经改好了。”司机兼向导老王把人聚齐，顺便收身份证办入住。

“啊？我没改…我微信就是这个。”

身后几人都笑了，老王一个个点名：“LV 又是谁嘛，改了还是个英文。”

“LV 的拼音，不是驴嘛。”沈澈不算外向，可职场待久了，习惯性破冰。

话音刚落，角落的冲锋衣女生站起身，把身份证递到老王手里。

沈澈瞬间僵住，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咽回去。随口调侃人家小姑娘，换谁都会生气，她连忙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嘴快了，没别的意思……”

“没错啊，LV 嘛。”女生眉毛是自然野生眉，眉峰清晰，不笑时像小学班主任，可她偏偏笑了，“你好，我是路易威登。”

“啊，你好……那我是，CC香奈儿。”

“你们俩这是说相声呢？”

“一本正经开玩笑，还两个人搭伙，也太逗了。”

全团都笑了。沈澈松了口气，偷偷看了那女生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沈澈愣了一下。她以为林微会生气，但这个人不仅没生气，还接住了她的玩笑。

她偷偷看了林微一眼。林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这个人，怪好心的。

玩笑闹过，偏偏分房间的时候，LV和CC成了室友。

成了室友反倒更尴尬，刚才破冰已经耗光了沈澈的勇气，再找话题，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要不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澈。”

“林微，双木林，微光的微。”对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清亮，指了指靠窗的床，“我睡这边？”

“我都行，没问题。”沈澈把行李放到另一张床边，余光扫到林微的手机屏幕，“你在做测试？”

“MBTI。”林微把手机往她这边偏了偏，“你做过吗？”

“没有，后面要付费解读，就没弄。”

“这个免费，我朋友发我的。”

“那能把链接发我吗？”沈澈掏出手机，“最近这个挺火的，我也试试。”

林微点头，直接把链接发到小团群里：“发群里了，大家都能做。”

接下来半小时，两个刚认识的人，各自盘腿坐在床上答题，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两句“这题啥意思”“随便选就行”。

沈澈做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赵警官。

她刚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嗓门不小：“沈澈澈！你发的那个MBTI我做了，我是竞选者，天生当领导的料！我就说我这气质藏不住！”

“别臭美了，你什么人格，都改不了你那咋咋呼呼的样子。”沈澈忍不住笑，把手机拿远一点，“小声点，我在外面。”

“你在哪儿呢？”

“西宁啊，我之前跟你说的，来青海旅游。”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赵昕声音依旧清亮，“第一天怎么样？跟谁住一起？人好相处不？”

沈澈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面床的林微，对方盯着手机，像是没在听。她含糊应着：“还行，挺好的。”

“那就行，出门在外，玩得开心最重要。”赵昕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对了，你说回去可能升产品负责人，定下来没？升了必须请客。”

一提升职，沈澈心里又亮堂起来，可事情没落地，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多说，只回了句：“回去再说。”

“行，那你好好玩，多拍点照片，别老戴着耳机装深沉，多跟团里人聊聊天。挂了啊！”

“知道了，跟我妈一样啰嗦。拜拜。”

沈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床头，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答题。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抬头，正好撞上林微的目光，对方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看着她。

“高中同学，”沈澈先开口，“话比较多，刚测出自己是ENFP，激动得不行。”

“ENFP，快乐小狗。听着就很开心，也挺关心你。”林微语气平淡，“升职的事，旅游的情况，都问到了。”

沈澈心里一跳，她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够小了，没想到林微全听进去了。

“她一直这样，”沈澈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当警察的，天生爱操心。”

林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低头看手机。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澈测完 MBTI，来回看了几眼描述：理想主义者、敏感、追求意义。

好像挺准，又好像不太准。

女生凑一起聊星座聊八卦几乎是本能，她下意识想跟林微分享结果。可她看见林微正靠在床头看书，一本很厚的英文书。

妥妥的学霸，还是有钱的学霸。

“你测出来是什么？”林微感受到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眼，“我是逻辑学家。”

沈澈对这个人格没什么概念，只觉得“逻辑学家”很符合她。

“我是调停者。”

“那你和你朋友挺搭。”林微随口说，“快乐小狗和小蝴蝶。”

沈澈笑了，梨涡浅浅露出来。这个人看起来高冷，但好像什么都懂一点，也没有可以刻意卖弄的感觉。

“她要是来了，估计能跟全车人都聊熟。你好像对这个挺懂的。”

“就是随便看看。”

话没说完，沈澈的手机又响了，备注是职场发小“马”。

林微刚想挪开目光避嫌，沈澈先开口：“没事，这个电话，不会聊公事。”

此马不是真马，是marketing的马，做市场的同事。

“老沈，休年假出去玩还把电脑带走了？”

“你坐我旁边，空着那么大位置，明知故问。”沈澈挑了挑眉，“找我电脑干嘛？”

“年中总结要交了，你不是做了下半年营销规划日历？发我参考一下。”

“你还偷看我桌面？找运营要去，她们肯定有，我现在又不做产品运营了。”

“阿澈，我眼光高，运营做的我看不上，跟你没法比。你脑瓜子好用，花样多。都说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你一个人就能整出五十六枝花，还都能落地。这才气，真气人。”

手机听筒有点漏音，旁边的林微听了大半，大概猜到沈澈做产品相关的工作，听到最后那句调侃，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骂人都骂得这么甜。发你发你，卷死你得了。”

沈澈挂了电话，把文档发过去，才反应过来刚才林微问她工作，被电话打断了。再聊工作太尴尬，她索性换了个话题。

“我打算出去吃宵夜，听说西北烧烤特别香，你一起吗？”

“你去吧，我对烧烤没兴趣。”

得，连吃饭这个话题，也聊不下去。

看来就算成了室友，该平行的两个人，也熟不成交叉线。

接下来的行程里，沈澈跟司机老王、同行的闺蜜小姐妹、甚至那对新婚夫妻都能聊几句，唯独不知道跟林微说什么。

在车上的时候，她反倒变得安静，习惯坐在副驾，戴上耳机，对着窗外绵延的公路发呆，这样的独处，让她觉得舒服。

“今天主要逛青海湖，晚上住黑马河帐篷，路上时间长，副驾的负责放音乐。”司机老王转头看向沈澈，“你天天戴耳机，总不能不爱听音乐吧。”

“啊……这，此情此景，放什么音乐我还真没概念，要不，师傅你打个样？”

“这景色，我还真不知道放什么合适，师傅你先来一首打个样？”

“我想到一首，电视剧主题曲！”后排的小姐妹喊了一声，音乐一响，全车人都笑了。

【你，从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马背上】

“哎哟，你们这些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听这么老的歌。”

“哪里老，我们都是看这些电视剧长大的！”

车里循环起八九十年代的影视金曲，歌单全是小姐妹找的。沈澈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看林微，她独自坐在后排，没插话，却也不像是格格不入，安安静静跟着氛围待着。

沈澈好奇，林微小时候，是不是也看过这些电视剧。

她把副驾拍到的风景发到群里，小姐妹立马回了表情包，热闹得很。

“你们俩表情包也太逗了，来斗图啊香奈儿。”

沈澈没多说，直接在群里发起表情包大战，后排的小夫妻也跟着参与，笑得不行。林微没参与，只是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感受着震动。

“我给你们俩想了个组合名。”斗图斗累了，沈澈开口，“草原英雄小姐妹。”

司机老王先笑了，小姐妹倒是很乐意，赶紧拿起手机改昵称：“那草原小姐妹叫啥来着？我们改什么名字？”

沈澈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龙梅，玉荣，姐姐叫龙梅。”没人想到，开口解答的是林微。

沈澈惊讶地回头看她，没想到她会知道。

“香奈儿这么惊讶？”

“何止她，我们也没想到，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小姐妹一边改昵称一边调侃，“看你不斗图，还以为你嫌我们吵。”

“不会，你们的表情包我存了不少，我的太严肃，拿不出手。”

“你们俩也改个接地气的昵称吧，就我们俩叫龙梅玉荣，太尴尬了。”

林微想了想，把群昵称改成了LV，后面跟了个驴的图标，众人看了都笑。龙梅摆摆手：“总不能喊你驴，给你起个昵称，别介意啊，叫倔倔怎么样？驴都有点倔脾气。”

“可以，挺可爱的。”林微二话不说改了昵称，这个称呼，倒也贴合她固执的性子。

沈澈有点意外，没想到林微这么好说话。小姐妹催她：“该你了香奈儿，快改。”

“我想不出来……”

“你用输入法打cc，第一个词就是你的昵称。”林微挑了挑眉，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玩这么大？”沈澈有点紧张，手指悬在输入法上，还好第一个词是“吃吃”，第二个是出差。

“好了，吃吃、倔倔、玉荣、龙梅，后面那对是情侣名，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这么一闹，车里的气氛融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