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三天的稿子全在里面。她试遍方法，无果，下意识想到要求助的人，就是沈澈。
然而，拨出去的语音都没通。
晚上十点，还没下班？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的沈澈一脸倦意。连熬一周，黑眼圈愈发明显。
“智慧全屋，一键定制你的家……”
电梯广告循环播放。沈澈揉了揉眉心，懒得去听。这些词，已经在会议室里，把沈澈碾了一周。
门开的瞬间，她看见自家门口，一脸严肃的林微正靠墙站着。
“林微，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林微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动作利落又自然。
沈澈愣了一下，她看得出林微是真着急。
这一周消息都回得断断续续，把人晾了一个礼拜了。
“抱歉，这周加班，没顾上看消息。”
“我看得出来。”林微目光扫过她皱掉的衬衫，心里了然。“硬盘坏了，三天的稿子在里面。”
沈澈开门让她进来，顺手泡了两杯茶，自己乌龙，给她花果茶。
和林微的整洁有序相反，沈澈家里堆得很满，书架上塞着书和盲盒，茶几上放着茶盘，沙发搭着手工毯子。
乱中有序，全是生活气。
“我帮你看看。”沈澈坐下，打开电脑，动作熟练。
“你这刚到家，先休息一下，不急。”看沈澈这幅模样，谁能不心软。林微伸手扶了下她的胳膊，又为保持着分寸收回了手，“先坐，缓一缓。”
这动作一来一回，沈澈还以为林微紧张了。
“你手怎么在抖？你你看你紧张的，不修复硬盘，我都怕你崩溃。”
“我只是怕东西突然消失。”林微盯着屏幕，声音越来越小，“就好像你……”
就好像你，也会突然消失。
“我又不会消失。”沈澈拿起黑屏的手机，“只是手机没电了。我把我手机号码给你存一遍，语音不通，就给我打电话吧。”
她拿过林微的手机，认真录入，“哎？要不我把公司座机号码也给你，找不到我还可以打座机？”
录完号码，她靠在林微肩上，肩膀垮了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累死了，这一周天天熬到后半夜，感觉魂都快没了。”
林微突然被人依靠，肩膀微微僵了僵。可她舍不得推开，只能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舒服，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硬盘的事最终没辙，沈澈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只能等明天找朋友了。你的稿子，我一定帮你弄回来。”
林微看着她强撑着疲惫，还要顾及自己，心情更复杂。“好，我不急的。”
“急，你的稿子也很重要。”沈澈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松了口气，“我明天睡个懒觉，下午找他，很快就能弄好。”
她瞥见林微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起身要去添水：“你是回家坐会儿，还是再等等？我给你满上茶。”
“不用，我陪你坐会儿就好。”林微松动了一下空荡的肩膀，空气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你书里那两个主角，怎么样了？”沈澈忽然问，“学会理解彼此了吗？”
“还在学。”林微透露出一点迷茫，“有时候会想，如果最后都会结束，不如从来没开始过。”
“那也不对。” 沈澈转头看她，眼神很亮，“除非是孽缘，会伤到彼此，那才没必要开始。什么关系都不会从一开始就保证永远，但开始过，总比没开始强。”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为了我的小说。”林微心中有所触动，又为沈澈续上了茶水。
沈澈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时钟。
老天，十一点多了，眼前的林老师怎么越来越精神了……
“如果让你做一款促进人交流的产品，你会怎么做？”
沈澈沉默片刻，认真思考起来，“我不会做。“
林微抬了抬眼，有些意外。
一点职业上的客套话都没有吗？
“现在的软件已经够多了，大家被信息填得太满，面对面交流反倒没力气了。” 她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林微一个人听，“工具解决不了人心的距离，再怎么优化，都没用。”
她见过太多例子。同事在会议室针锋相对，私下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亲戚在微信里客客气气问候，见面却只剩沉默。
“那你觉得，为什么现在的人，很难真心的亲近？”
这问题超出了小说范畴，沈澈侧过头，看着林微清澈的眼睛，“也不是难，是节奏太快了。大家都怕麻烦，想一步到位。社交软件靠算法算匹配度，把麻烦都避开了，最后剩下的，只有合不合适，没有真心。”
林微看着她，沈澈虽然有些理想主义，可活得很通透。
“你想得很明白。”
“见过而已。”沈澈耸了耸肩，“以前做销售，见过一对为婚房买家具的情侣。女人挑沙发，不看款式不试坐，先翻价签，完了就盯着男人。男人也知道她在考验自己，看舍不舍得花钱，月薪够不够。那男人还跟我说，买就买呗，没钱了还能指望她的钱。”
“他们全程没聊过喜欢什么沙发，没说过要把家布置成什么样，眼里只有价格。好像只要钱到位，日子就能过，感情反倒成了附带的。明明是搭一个家，真心还没落地，价码先摆好了。”
林微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带着一点怅然。
“理性不是错。可事事都算计，真心就没地方放了。”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都在为自己的那本“小说”找答案。
“那你呢？你交朋友，会先算合适不合适吗？”
“我？” 沈澈笑了，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我交朋友全凭感觉。按算法，系统大概会给我配安静理性的文艺青年，那样多没劲，我喜欢反差大的。”
林微没说话，只是垂了垂眼。
安静、理性、文艺……这不就是自己吗。
原来在沈澈眼里，自己是“没劲”的那一类。
她心里那点刚扬起来的情绪，一下子沉了下去。
“所以你没用过那些软件，还是…… 用过，只是没遇上合心意的？”林微的态度瞬间冷了下来，变成了冷静的审视，还带了点刺。
沈澈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当她是继续聊话题，回答得依旧含糊：“目前没用过，以前听说过这些社交软件。”
这个回答，和上次回答 “有没有谈过恋爱”一样含糊。
“是吗。”林微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你之前那些感情，看来不是社交软件上遇到的。”
沈澈看着林微骤然拉开的距离，她不喜欢这种氛围，更不喜欢被反复打探，何况她根本没什么可讲。
“……别问啦，没什么好说的。”
可她没看到，林微的眼睛暗了下去。
原来真的有不能说的事。
原来那些含糊的回答，都藏着别人。
原来自己这种 “没劲” 的人，本就不在她的范围里。
大晚上十一点，坐在一个不了解的人家里，林微只能在心里骂自己：有病。
纯属多余。
“好。那我走了。”
沈澈看着她起身，想说些什么。她不习惯哄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只能站起身：“我送你上楼。”
“不用，”林微打断她，却带着一点疏离，“我自己可以，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那一刻，沈澈站在原地，等她想到心口开始发闷，才后知后觉确定，自己确实把人惹不高兴了。
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林微的聊天框，输入了 “抱歉” 两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发了一个问号。
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没说错任何话，不该无端迁就，更没必要低头。
可心口的别扭反复起落，偏偏还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想去主动道歉、哄一哄对方的念头。
算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