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心下滋味百种,突然觉得一切的午夜愤懑与忧伤都是唱了出滑稽的独角戏。只不过心有不甘,自我煎熬。
他拂了衣袖,迈步越过准备认命的叶玄,甩下一句:“物尽其用,可惜一心求死暂且还不到时候。”
伏在地上的人回味过来,眼前一阵无力抵挡的眩晕,叶玄强撑住颤悠的手腕,挪转身子朝着世子爷离去的背影重重一叩首。
“属下谢过世子爷开恩。今后必定以命相搏,不负使命。”
“听闻那刺客横死牢中。”
高山流水楼,冯玉温按常时提笔练字。他运笔自如、行云流水,浓墨像是游龙舞动,在他漫不经心的凝视下不多时便呈现一篇佳作。
一旁蹙着眉的归箭有些出神。这件事为着是与冯郎君有莫大关联,世子爷必定归于重中之重。如今这般失职只怕会殃及师父和师弟们的性命,归箭越是思虑,越是心率攀升,悔恨交加。假使自己当初暂且抛下旖旎私事,全力以赴抓捕那刺客,是否就不会酿成如今灾祸,也不会间接害了师父他们...归箭呼吸不由急促,他痛苦万分,不知内情何况的每一分一秒都是将心煮沸,又片片撕碎的酷刑。
冯玉温在淡淡墨香中抬眼,见归箭面如死灰,后脊塌陷,像哑巴一样呆立。他微微摇首,将变干的草稿搁置一旁,又取了另一张纸,持笔悠然洒下一行大字。
“归箭,你来看看我这几字笔锋如何?”
如同抽去魂魄的少年瞳孔一惊,他恢复自幼养成的理智模样,只是手心藏有的虚汗暴露着慌乱心绪。
归箭一介武夫,哪里懂得品字诸事。他掩盖面上疑惑,僵硬跨过几步望去,一字一字连起来默念在心,随后像是忽然洞悉到冯郎君的话外深意,惊愕中对上那双平静的玉眸。
【变氛沴为阳煦,化险阻为夷途】
少年叠手深深行礼,冯玉温唇尾拉出一小道温和弧度。“能识得此典故,倒不是胸无点墨。”
归箭被郎君调笑,又得知师父众人尚平安,心中阴霾一扫而净。他腼腆地微笑,手心在剑柄上来回摩擦,看向冯郎君的神色中更添几分真诚感激与尊敬。
“归箭,逢此时节,石榴可是开得正好?”
冯玉温仍旧面容温雅,端起手腕落笔不停歇。
归箭下意识眺望窗外,一片盛绿蔽人目,朵朵绿云中只见艳丽的紫薇花随风摇曳,娇红满堂。“回郎君,属下不甚清楚,印象中是在这时节。”
只是提及石榴,归箭不可避免回想起那个花间婀娜多姿的身影,还有护在他心脏一侧的女儿香丝帕。归箭不由得心猿意马,想到阿桃被自己亲手处罚的伤,他害怕即便留心还是用力不当伤了她的筋骨,那么娇弱的姑娘怎能承受,他定将会为此愧疚终生。
熏香的烟袅袅腾升,却只在炉鼎上空盘旋。
冯玉温在文末最后收笔一紧,字尾的笔画细节处理不妥。他颔首,眼尾低垂唇角浮起淡淡笑意。只不过,倘若仔细留意,方能发觉那抹笑的皮肉分离,极其奇异。
待归箭放下心事拜别离去,冯玉温执手俯视着那张不太完美的文集,在他眼中,只可分为佳作与废品,绝无夹杂于两者之间存在的可能。
他一袭茶白衣衫,温润的眼眸泄出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冷色。信手卷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他缓步走向置于中央的炉鼎,站如松柏,五指轻散松开,眼看着那满纸字迹被灰烬中重燃的火苗一步步吞噬,最后它们合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于是他一潭死水的眸中宛如投石掀起四溅水花,激烈过后残留的波纹仍存,它在浓墨中有条不紊地向周围延伸,蔓延,缓步,终是归于初始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