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八角亭中,着一身墨绿轻袍的世子爷头戴玉荷鹭纹顶,一身闲适,神态悠然,正拿了逗鸟杆挑弄只绿头鹦鹉。
前来回话的叶玄直板板立于数尺外石路,夏风明明热潮熏人,可他偏偏内心凉气翻滚吞噬,头上系的云巾也渗出几圈洇湿的暗渍。
李铮继而蘸了点吃食往栏内递过两指,微微弯下腰,被两只菱眼攫住的鹦鹉还没教习熟稔,在本能的惊怕中不争气地跳脚,匆匆逃去另一面。李铮随即丢下长杆,面无表情转身,后又貌似刚刚记起在身后久伫的手下,面上停留一丝讽刺的轻笑。一举爽利甩开后襟,待坐定石凳才给了注视的目光。
度秒如年,叶玄连胡须上都浸湿了冷汗。
“禀世子爷,经属下几番严刑拷打,那刺客本欲有望招供,却在昨夜...”叶玄考虑措辞,眼睛已经完全垂了下去。“昨夜突发变故,有死侍混入地牢神不知鬼不觉结果了那刺客,而后在通往天居阁的甬路上被我等抓住...”叶玄嘴唇颤抖,再也站不住脚,“扑通”整个跪倒在地。“属下无用,没能阻止那死侍服毒自尽。此罪责皆归于属下擅离职守,轻敌大意,但求世子爷重罚!”
李铮仍在细细把玩手中碧玉茶器,嘴唇慢慢绷成了一条凌厉的直线。他吩咐叶玄起身,声音一贯平淡,似是不见暴躁。
只是抬起的眼中,黑白分明,锋利如严寒银刃。
叶玄咬紧牙槽,他明白这无法挽回的局面全都是自己一时松懈造的孽,凡是一人做事一人担,他来时路上就做好打算要独自承受这场血雨腥风。即便世子爷盛怒之下要他这条苟延残喘的命交代在此,他也是毫无怨念,无话可说。只愿世子爷平息怒气后,那些刚出师的年轻小弟子幸而得以保全。
诡异的寂然无声,空气中有窒息热浪膨胀。那只胆小的鹦鹉似乎也神识出煞有不善,在空荡笼间不安地呼扇几下翅膀。
一道碧绿残影急速闪过,那堪比玄铁的重量全力掷到叶玄的一侧额角,冰凉而猛烈。瞬息之间,他的额头上便添了个不大不小的洞,血流如注。粘稠的鲜红好比山涧溪流顺势而游,很快穿过他的眼角和脸颊淌至下巴,凝成大颗血珠缓缓滴落在胸口。
李铮失了把玩的玩意儿,上扬的眼尾露出不悦,细长手指在青石桌上交替敲击,面上徒现了无生趣。叶玄耳边本充斥各色风声鸟鸣,现下在一声接一声很有耐性的敲打间隙中,顿时汗毛竖立,这四面通风的凉亭也恍然空旷再无一物。
“我可曾交代过,此事当属第一要务?”李铮眼眸深沉。
叶玄喉头一紧,额头的剧痛不断袭来,他的稍长的胡鬓也被血浆黏连。“是属下无能,请世子爷重罚。”他再度重重磕头。
“王府从不养废物。”李铮起身,逐步向他行去。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办事不力的奴才,并不带疑问地询道:“若是不中用了,该当如何?”
叶玄抓地的手青筋暴起,又像尽数释怀般缓了心神:“回世子爷,必当自行了断,以死谢罪方不辱王府盛名。”
李铮得到意料之内的回复,脸色却并未半分好转。他冷眼往远处小径一瞥,堆叠的淡青山石后是簇簇锦兰,蔚蓝晴空在团云浮游下纯净得难以临摹。高耸石缝间绿叶繁茂,尽是些叫不出名的杂草,唯有两条缀满猩红花苞的干枝淹没其中,瘦瘦小小,格格不入。
那突兀的点点绯红,扎根在这营养匮乏之地,众敌围困其间,长势虽然不喜,然而红彤彤的精气神却最是独一无二,大张旗鼓向上攀登。
生存本身对某些人而言,是上天的馈赠,又怎能不去挖空心思,竭尽全力?
那石榴果茶的滋味似乎比起别的清茶加倍绵长。
分裂成细密碎片的碧玉正静静伏在他脚边。
手上玉扳指依然清冷,从不会沾染体温半分。这样彻头彻骨的冰凉,就仿若终其一生都休想将它焐热。
李铮眼底冒出淡淡血丝,胸口像是挨了厚实一掌。
对冯玉温而言,何所谓一派情深?又何曾不像水中捞月镜中闻花一般虚无而可笑。手掌逐渐拢紧,指节摩擦间发出压抑的动静。李铮暂时闭上了眼,不多时复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