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封顶那天,是十一月底。
天已经冷了,但阳光很好。施工队的工人在屋顶上忙碌着,最后几块预制板吊装到位,轰的一声落稳。有人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
沈念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刚刚完成的屋顶。
林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相机,对着房子拍了几张。
“封顶大吉。”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放下相机,也看着她。
“咱们的房子。”他说。
她听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很踏实的、沉甸甸的东西。
“进去看看?”他问。
她点点头。
他们踩着脚手架走进去。里面还是毛坯的样子,水泥地面,砖墙裸露,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木屑的味道。阳光从还没装玻璃的窗框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沈念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
这里以后是客厅。沙发摆在这儿,电视挂在那儿,茶几放在中间。她想象着冬天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发呆。
“想什么呢?”林声走过来。
“想以后。”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窗。
“以后,”他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她笑了。
“那你不烦吗?”
“烦什么?”
“天天看同一张脸。”
他转过头,看着她。
“看不够。”他说。
她脸有点热,低下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念。”
“嗯?”
“谢谢你陪我来这儿。”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从工地回来,他们去了趟老家。
林声要办手续卖房子。那间老宅是他爸妈留下的,这些年一直空着。现在他们要盖新房子,需要凑钱。
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沈念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手里握着那把钥匙,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那时候她以为他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现在他就站在她旁边。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井沿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绿得发亮。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没说话。
沈念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舍不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儿。”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在这儿长大的,”他说,“这棵树是我爸种的,那年我刚出生。他说等我长大了,可以爬到树上去摘石榴。”
沈念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爬在树上,手里捧着红彤彤的石榴,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走了,”他说,“树还在。”
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冬天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
“我妈走的那年,”他说,“石榴花开得特别好。满树都是红的,像火一样。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树,说,真好看。”
沈念的眼眶酸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好好拍照,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找到了。”他说。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不哭了,”他说,“是高兴的事。”
她点点头,把眼泪擦掉。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石榴树。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晃动,像是在和他们告别。
手续办得很快。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妇,刚从外地来,想在老城区安家。他们看了房子,很喜欢,当天就交了定金。
签合同那天,林声把钥匙交给他们。
那个男人接过钥匙,问:“这房子有什么故事吗?”
林声想了想,说:“有。”
“能说说吗?”
他看了一眼沈念,说:“我在这儿长大的。那棵石榴树是我爸种的。还有……”他顿了顿,“我在这儿等了一个人,等了七年。”
那对夫妇愣住了。
沈念站在旁边,眼眶又酸了。
“后来呢?”那个女人问。
林声笑了笑,握住沈念的手。
“后来她回来了。”
从房管局出来,天已经黑了。他们走在老城区的街上,两边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巷子,熟悉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