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是路灯的昏黄色。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药水味,还有另一种气息——干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侧过头。
林声睡在她旁边,背对着她,呼吸平稳。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后颈和一小截脊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皮肤照成淡淡的银灰色。
沈念没有动。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不是计划好的,是自然而然的。昨天从暗房出来,吃了晚饭,看了电影,送她到楼下。她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他说好。然后就坐到了深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谁主动,也没有谁犹豫。就好像这件事本该如此。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躺下来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晚安”。
现在天快亮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这间卧室很小,天花板很低,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自己出租屋里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比这个长一点。
城市的房子都一样,连裂缝都相似。
身边的他动了一下,翻过身来。
沈念赶紧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应该是醒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掀动,床垫轻响。她感觉他坐起来了,在看她。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上。
很轻,像羽毛扫过。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的指腹有点凉,带着薄薄的茧,在她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沈念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的手顿住了。
“装睡?”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醒的那种低沉。
她睁开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还有别的什么。月光已经淡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他的脸在昏暗里轮廓模糊。
“醒了。”她说。
他笑了笑,收回手,躺回去。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几点了?”她问。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
“这么早。”
“嗯。”
沉默。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是隔了好几层玻璃。
“你饿不饿?”他问。
她摇摇头,然后想起来他看不见,说:“不饿。”
“再睡会儿?”
她想了想,侧过身,面对着他。
他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林声。”她叫他。
“嗯?”
“我害怕。”
他看着她,没说话。
“怕醒过来发现是梦。”她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他说。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黑一点,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她的手被包在里面,显得很小。
“你怕不怕?”她问。
他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你再走。”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担心,有不确定,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很多年前一样,又不一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里装着很多话,但从来不说。
她忽然想起,她从来没问过他,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你……”她开口,又停住。
“嗯?”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恨过我吗?”
“问过了。”
“那再问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
“什么时候?”
“刚开始那两年。过年的时候。还有看到你写的东西的时候。”
沈念想起自己那些文章,那些采访,那些被发在网上的照片。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看到。
“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你过得好,那就好。”
她的眼眶又酸了。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后悔过吗?”
沈念没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悔吗?后悔离开他,后悔去上海,后悔那通电话?可如果不离开,她会不会后悔留下来?
人生没有如果。
“我不知道。”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渐渐亮了,那一道灰色的光变成了淡金色。鸟叫声更多了,叽叽喳喳的,混成一片。远处的车声也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起床吧。”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们起来,洗漱,换衣服。他的卫生间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她洗漱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等着。洗完她出来,他进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揽了一下。
很小一个动作,像是确认她在。
沈念心里软了一下。
洗漱完,他说出去吃早饭。她跟着他出门,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到街上。
清晨的老街区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都出动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豆浆冒着热气,包子笼屉摞得高高的,白雾缭绕。有人端着碗坐在路边吃,有人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有人在排队等刚出锅的生煎。
他带她去了一家生煎店,很小的门脸,队伍排出去十几米。
“这家好吃。”他说。
他们排队,等了二十分钟,买到两份生煎,两碗豆浆。没地方坐,就站在路边吃。
生煎很烫,沈念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烫到舌头。她吸了口气,他递过来一张纸。
“慢点。”
她接过来,擦擦嘴,继续吃。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人遛狗,一只小泰迪跑过来,在他们脚边闻了闻,又被主人牵走。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过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滑远了。
沈念吃着生煎,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上海那些年,她的早晨都是地铁、打卡、电脑屏幕。偶尔周末睡个懒觉,起来也是叫外卖,对着手机吃完,然后继续躺着。
像这样站在路边吃早饭,看人来人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想什么?”他问。
她回过神,摇摇头。
吃完早饭,他说要工作,下午有个拍摄。她说那她先回去。他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说有。他说那晚上一起吃饭。
就这么简单。
没有多余的问,没有多余的留。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好像这些约定理所当然。
沈念坐地铁回去,一路上都在想他。
想他睡觉的样子,想他握着她手的样子,想他站在路边吃生煎的样子。想他问“你怕不怕”时眼睛里的光,想他说“怕你再走”时的语气。
出站的时候,她收到他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刚到。
他发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弯。
回到公寓,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周晓晓的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周晓晓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得一脸暧昧。
“怎么样怎么样?”周晓晓迫不及待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