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还朝随意倚在门边,光线透过门缝,在他周身那袭明黄色衣袍上流淌,衬得他愈发姿容胜雪,眉眼秾丽如海棠灼眼。
只是此刻,他视线落在展云舒身上,显出几分真实的无奈:“云舒,我虽然也喜欢看这些话本,但好歹没把脑子给看掉。”
“再说了,我记得那些话本里,把我们两个编排成《人鬼情未了》、《清静山与药师谷》这类的情节,好像也不在少数?”
“你确定要继续深入探讨,关于这些恨海情天、爱恨纠缠的话题?”
展云舒闻言翻了个白眼,将手中古籍“啪”地合上,语气中充满了鄙视:
“赶紧打住,再说我要做噩梦了——你,褚临光,崔不驯,邢莫问当初那爱恨情仇的戏码,千万别把我整进来,在下消受不起。”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道,“若是真要编排,跟某个人……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孟还朝好整以暇地看向她,眉梢扬起,示意展云舒开始她的表演。
展云舒舔了舔干燥的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调欣赏:
“那当然还得是沈师姐了,她那种清冷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那张漂亮却冷淡得恰到好处的脸……要是不好好欣赏,简直是暴殄天物。”
说着,展云舒想起了面前的人,微微抬眼,视线在孟还朝那张过于秾丽、却极具攻击性的脸上扫过。随即,她有些嫌弃地撇嘴道:“你不行。”
“虽然你这张脸确实……嗯,长得确实有点好看,但有点太艳了,不是我的菜。”
孟还朝微微挑眉,轻轻地笑了一声,带些玩味地说道:
“还真是狼子野心,不过,这位药师谷的展神医——眼下沈洄秋就在涂阳城,天时地利,你未必没有机会,要不要试一试?”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又轻又慢,带着浓重的戏谑,摆明了是要看好戏。
展云舒再次翻了个白眼,丝毫不给他半点作为魔君的面子。
然后她将手中古籍放到一边,目光落回到了孟还朝身上。
展云舒神色一正,转而说起正事来:“说起来,你让见深那孩子,设法把忘忧君引到涂阳城来,是不是……进度太快了?”
她微微蹙眉:“你给镇岳君一刀,特地误导他联想到忘忧君身上。而见深又按你要求,这时候设法把忘忧君引到这里来。”
“你就不怕,这两人对峙之后,局面玩脱了么?”
孟还朝看向她,倚门的姿态依旧慵懒,声线却很是平静:
“镇岳君疑心忘忧师姐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同样,他也疑惑忘忧师姐如果是魔修的话,是怎么藏得这么好的。”
“我了解阴符的处事,他不可能将完整版的‘伪灵化魔’交给镇岳君,必定是留了一手。”
“而镇岳君同样渴望摆脱阴符的控制,因此迫切地想要得到新的伪装手段。”
孟还朝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轻笑道:“所以,当他的视线被忘忧师姐紧紧吸引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褚临光想要引导忘忧君去制衡沈洄秋,免得这位听雨台的冷面剑尊在涂阳城过于自在。”
“但忘忧君亲临此地,又何尝不是在制衡玉琼楼,制衡褚临光?”
他话锋一转,带着些玩味的笑意看向展云舒:“说起来,我们这位褚掌事,现在对外可是声称自己只有炼虚期巅峰的修为。”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加上他这些年暗中经营、甚至能一定程度上遮掩镇岳君异常的能耐来看……”
“恐怕……至少少报了一整个大境界,毕竟隐藏真实修为这件事,你俩都算是行家熟手,不是么?”
展云舒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是是是,就你眼毒好吧。再说我对外宣称炼虚期中期,也是无奈之举。”
“谁让褚临光这家伙压得太狠,我作为不易进阶的医修,总不能比他这剑修天才还高吧?那也太惹眼了。”
孟还朝轻轻一笑:“反正现在该头疼的人不是我,忘忧师姐虽然表面上好说话……但实际上,可难应对得很。”
展云舒挑眉:“那按你这么说,见深作为忘忧君弟子,独自在那边,岂不是很危险?你真的能放心?”
孟还朝望向她,目光转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
“我手里,还留着一个东西。”
听他这么说,展云舒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间轻蹙。
她压低声音,确认般地问道:“你是说,净莲君当年……”
***
玉琼楼地牢深处,阴冷的空气凝滞,几点幽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明明灭灭,勉强照亮了石室中央,一座寒铁铸就的刑架静立在那里。
邹无玄被粗重的锁链悬吊在刑架之上,脖颈、四肢、腰腹皆被死死束缚着。锁链之上,压制灵力魔元的符文明暗交替,流淌出暗沉的灵光。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胸前的绷带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大片。
经过不久前与孟还朝交锋的剧烈情绪波动,邹无玄仿佛彻底耗尽了最后的气力,重新陷入了昏迷。
然而,一丝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灵力波动,仍似有若无地自他周身逸散而出。
这灵力透着天机阁功法特有的玄奥幽微之感,在这阴冷湿寒的地牢之中,显得尤为诡异。
温自度静立在刑架前,先前得知门派要来的消息,他已换上一身清静山制式的道袍,月白的颜色纤尘不染,在幽暗的背景下仿佛自身散发着微光。
他脊背挺直如松,右手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抬眼看向刑架上昏迷不醒的人影,清俊眉宇缓缓蹙起。
此刻,温自度正凝神感知着邹无玄周身的灵力波动,确实是天机阁功法特有的灵力气息,玄奥、神秘、幽微,但是……
他目光骤然锐利。
不对。
比起方才那毫无瑕疵、浑然天成的灵力伪装,此刻这丝逸散着的灵力虽然依旧纯净,深处却隐隐透出一股不自然的僵直与滞涩。
就好像是某种精密运转的核心正悄然崩塌,极细微的裂痕正从中缓慢地开始蔓延。
是伤势恶化?还是……
温自度脑海中,蓦地闪过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回想起不久之前,刚接到忘忧君与镇岳君到达的消息时,那人的话。
当时,孟还朝斜倚在冰凉的石壁上,脸色是犹带病容的瓷白,容颜秾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他轻轻摇头,压低了声音:“接下来,我恐怕不便露面了。”
“无论是忘忧君,还是镇岳君……当年我还在天机阁之时,都与他们都有过接触,甚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眼下,若是他们知晓我在此处,未必会选择帮我隐瞒。更何况……”
孟还朝的视线在邹无玄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他轻笑一声,像是带些玩味:“更何况,此事涉及天机阁内部事务,洞藏君必定介入。”
“以他的洞察力,即便是忘忧君和镇岳君同意帮我隐瞒,恐怕也维系不了多久。”
“所以,”孟还朝站直了些,那张即使是病容也难以掩盖惊心美貌的脸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轻声说,“所以,温小仙君……”
“昨天晚上,周氏商行与魔域勾结的线索——是你,独自洞察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