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最后那纠缠不清、极为暧昧的“仙君”两字,不知为何,竟让温自度有些耳边发烫、心中产生一丝异样。
要提么?
不。
修道之人,如为这种小事动摇心神,反倒是他过分矫情了。
于是温自度只是微微抿唇,压下心中那股怪异之感。
此时已至正午,光线正强,却由于城西巷弄墙垣高耸,竟是被切割得明暗交错、光影斑驳。
温自度理清思绪,重新问道:“既然你说你熟悉城西地形,那么就现有情况而言,你如何看待此事?”
孟还朝视线投向巷子深处,收起眼中那种浅淡的笑意之后,过分艳丽的容颜便显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锋锐感,哪还有半分病弱凡人的模样?让人一看便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他不假思索地分析道:“城西地势低洼,水系杂乱。按理说并不适合修建窖井、地室,但受限于土地面积、人流隐匿需要,这种地下设施反而比别处更常见。”
“地基老旧、墙体厚实、天然带些水汽与阴煞……这已经能干扰一般的灵力探查了。同时,如果是无人问津的绝地也过分显眼,还是那种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地带更佳。”
孟还朝眼珠微转,三天闲逛建立的城西地图在脑海中展开,然后继续说道:“由此往西北,过两条街,那里是一片老旧的货栈区。仓库交错,巷道复杂,有不少做暗货生意的,也有很多闲置多年、产权不清的旧屋。”
显然,这是藏匿的天然隐晦之所。
温自度暗暗点头,看来这“孟十二”果不其然是天机阁之人,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这种程度的分析,果然可怕。
然后他看到孟还朝重新看向他,嘴角又勾起弧度:“前面在茶馆,那被你惊起的魔修,应该只是筑基前期的修为。”
“而这种修为,想要在涂阳城里、褚临光的眼皮子底下,被庇护着搞了这么久的事还不被发觉,恐怕……”
“你是说……”温自度再次蹙眉,他联想到不久前跟玉琼楼首徒向文星的交谈,当时他质问对方、玉琼楼对魔修的追查是否有失职之处。
但现在看来,更可能的情况是……
玉琼楼内,有人与高阶魔修勾结,共同蒙蔽了那位在“仙魔浩劫”后修为停滞、深居简出的玉琼楼现任掌事,踏风君褚临光。
——这个人是谁?
心头一跳,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如果要做到如此地步的话,恐怕这个人在玉琼楼内的地位、必定非同寻常,才能成功遮住踏风君的耳目。
孟还朝勾唇轻笑,却不再多说。
于他而言,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向文星?褚临光那已故师兄的徒弟,刚够上金丹期初期的小子。虽说也勉强算得上天才,但比起他们、褚临光当年,还远远不够看。
而剩下的人之中,褚临光的师兄乌徊全身瘫痪,他还曾去暗中拜访过,确凿无疑。想必乌徊如此,也无力在涂阳城做出这种事。
所以现在,剩下的可能性……
唯余一人。
——玉琼楼的太上长老,镇岳君。
亦是,褚临光的师父。
而孟还朝故意惊动魔修,与向文星同去玉琼楼,所为的,正是想要试探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故友”、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今看来……
孟还朝的视线重新落到温自度的身上,神色轻松、还有功夫打趣他:
“玉琼楼那么多人,一时半会你也罗列不完——说不定是褚临光自己干的呢?有机会我找人帮你揍他。”
温自度被他这话惊得眼皮一跳,随即更加无奈了。虽是如此,他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冷峻,清冷的声线说道:
“我并未怀疑褚掌事——之前在‘仙魔浩劫’之中,褚掌事立下的赫赫之功都是切实存在的。更何况他厌恶魔修已久,并没有什么理由行此悖逆之事。”
孟还朝微微笑了起来:“仙君、温小道友,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清静山作为永久灵脉之地,山中林色常青,但人不一样,人的话……总是会变的。”
说着最后一句话,他像是在微微叹息,但感发的情绪转瞬即逝,隐于笑谈之中,就像是不大不小的一个玩笑,并不如何出彩、更谈不上冒犯。
温自度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却见这人摇摇头,显然不打算深谈。温自度疑心是他们上一代人中隐晦的往事,但虽说是上一代人……
转念一想,面前此人的年纪,也就比自己年长六岁而已。
几乎是一瞬间眨眼而过的光阴,能改变一个人什么呢?
孟还朝难得没再打趣他,尽职尽责地为他带起路来,不得不说这巷弄实在幽深,像是有人在低声泣语,诉说着往事前尘、千载悠悠。
温自度突然被拦住了。
他看到孟还朝转过视线来,轻声说:“我们在这里待几分钟,别再往前走了。”
声音很低,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