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自度的视线落下。
那人依旧是那副眉眼淡然、隐隐带些笑意的模样。漂亮的眼尾勾起,在苍白的脆弱感之下,让人难以硬起心肠,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温自度轻轻叹了口气。在他一贯冷冽如冰的脸庞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近乎刻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笨拙的挣扎神色来。
最后,他定了定心神,硬是直截了当地说出那两个字。
“不行。”
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孟还朝迎着他的视线,非但没恼,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这是为何?”
“既然仙君觉得我有嫌疑,那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着,岂不正好?”
“——也免得褚掌事顾念旧情,想要包庇我,因此落得个名声狼藉、正道所耻的下场。”
语调带着笑意,不知道是在点谁。
另一旁,褚临光眼皮一跳,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
五年未见,他差点都要忘了,这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暗中不动声色的搞事。
孟绝云这家伙搞得事就像是蟑螂,一旦发现一只,就证明满屋都是他早已铺下的、如蛛网般缠绕的阴谋。
而这种人,要想让他仅仅因为“灵力受损”、“有危险”就安分守己、远离是非,显然是天方夜谭——他连修为已至半步飞升、从小将他带大的师父都敢杀,更何况是眼前这种小事?
绝无可能。
那么问题来了——孟还朝又为何要来找自己?在他的暗处待着,不是更有利于行动,还减轻了暴露的风险?
一个猜测在脑海中闪过,褚临光全身上下瞬间紧绷……孟还朝刚才最后一句话如鬼魂般、在耳边再度回荡。
……名声狼藉,正道所耻。
这个人已经知道了。
这个念头乍然浮现,褚临光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想要,露出哭一般可怜的神色,直接跟孟绝云抖出事情的全部,然后让他代替自己来解决后续的善后事宜,但可惜……
褚临光神色未动,依旧是稳重的玉琼楼现任掌事,正道闻名的踏风君。
但可惜,这是五年之后。
褚临光的视线复杂,重新落回那、甚至从未再看向他的人身上。
孟还朝不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此时很是专注、毫不吝啬地看向那后辈修士,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像是根本不在意褚临光那点弯弯绕绕、搬不上台面的算计与阴晦。
而那后辈修士,温自度神色坦然地说:“褚掌事为人清正,断做不出包庇之事,你莫要再多想了……”
即使有意克制,温自度话语间仍带着他惯有的冷硬底色。也因此,他罕见地多解释了几句,耐心道:
“城西形势未明,那暗中操纵局势之人手段诡异狠辣……我不过是元婴期初期修为,若真与那魔头遭遇,怕是护不了你周全。”
说着,他不再多言,对褚临光简单颔首:“褚掌事,弟子先行告辞了。”
门被利落地带上。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隔音秘法再度升起。褚临光立即看向墙边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质询:“你到底想干什么,绝云?”
孟还朝仍倚着墙,出神地盯着门板,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听到问话,他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轻声说:“你还是容易心急,褚六——想要稳坐钓鱼台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任由鱼饵四处乱跑了。”
这话说得暧昧,褚临光愈发心惊。
然后不等他做出反应,孟还朝就立即转了个调子,重新露出笑意,捉摸不透道:“我听说,你师父——镇岳君……”
“最近可是要回来了,对吧?”
***
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连青石板路都被晒得发白。
温自度一身利落的清静山装束,穿行在城西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按照那骨片上魔息激发的模糊指引,应该就是在这片位置。而这里恰好是涂阳城最为鱼龙混杂的场所,修士、散修、凡间寻仇的、做不可明说生意的……皆在此处汇聚、隐藏。
对于凡界的灰色地带,仙界各大门派向来秉持着“非必要不干预”的默许态度。毕竟,即使是正道内部,也难免有些上不了台面的龃龉不便,需要类似场所来包容、消化。
因此,玉琼楼便放任城西,变成如此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而这,也为魔修,提供了便利。
温自度收回视线,骨片的指引到此已很是模糊。以灵力强行激发魔息载体,信息的损耗模糊在所难免,即使是踏风君褚临光亲自出手,恐怕效果也难有质的提升。
他重新抬起脚步,打算继续探查这如迷宫般的城西巷堂。却在刚动身之际,视线余光瞟到了,巷口斜对面,一间并不起眼的书铺。
书铺门口支了个旧书摊,旁边是一架老旧的竹制躺椅。
椅上之人正举着一卷书册,另一只手微微抬起,遮在眉前,似乎是想要阻挡这愈发浓烈的午间阳光。
似乎是发现了目光,那人朝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