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绝非作恶之由。
这番“身不由己”说辞,丝毫不能抵消那些魔修嗜血屠戮、掠夺他人生机来延续自身苟且之路的罪孽……
如此卑劣,岂容颠倒黑白?!
温自度抬起眼,视线深处是一片冷冽的寒冰、无形之中透出锋芒——
既然魔修无法拯救,那杀死他们,终结这种痛苦而罪恶的循环。反而是一种解脱,是对他们所能施与的、最后的善良。
眼前这个魔修,在痴傻状态下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噬。不出几日,想必就会因为自身魔元的彻底失控,而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不过,确有疑点尚存。
温自度视线一转,不着痕迹地扫过孟还朝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没有破绽。
温自度顿了顿,继续说道:“魔修遭受魔元反噬,按理说也是一个疯狂逐渐累积、魔元渐次失控的过程。而非如眼下这般,肉身瞬间遭受重创,连神智也被连根拔除。”
“所以,我怀疑……”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接话之人是孟还朝,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表情却很平静,甚至仍然挂着慵闲的笑意,像是根本没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自度视线变得更加锐利了,他探究地看向、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容。
“是,”他说。
“而这魔修彻底沦为痴傻前,所接触的最后一个人……”
“是你。”
室内骤然一静。
现在还是上午,渐明的光线在空气中流淌,漂浮在其中。依稀可以看见尘埃起伏,像是潭中鱼儿、空游而无所凭依。
“……什么意思?”孟还朝微微蹙眉,带着病容的艳绝面庞在光下,显出如瓷器般、清美而易碎的困惑神情。
他沉吟道:“仙君是怀疑……在下与那魔修的惨状有关?可仙君亲眼所见,孟不过是一介凡人、又遭挟持,如何做到这一点?”
孟还朝说得坦然,听上去甚至让人觉得荒谬。那当然了——站在“孟十二”这个普通凡人的视角来看,温自度的怀疑确如天方夜谭。
“好了,”
褚临光适时接过话,打断了这无声的对峙。思及孟还朝眼下的危险处境,他几乎是本能般地想要包庇,并试图将话题引开:
“既然那魔修无法再审出什么了——那温师侄,你们可曾从他身上发现什么其他线索?”
说着,褚临光叹了口气:“这涂阳城内,竟还有隐藏着的魔修作乱……”
“说来惭愧,我虽然身为玉琼楼掌事,但近年疏于修行,修为停滞在炼虚期、迟迟未进。若真出了什么大纰漏,就是我失职的过错了。”
炼虚期?
闻言,温自度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褚掌事在五年前、那场劫难刚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是合道初期的修为。而与您齐名的绝云君,更是达到了合道期巅峰。”
“现在您这是……”
他停顿片刻,敛去审视问道:
“在修行中、出了什么岔子么?”
褚临光闻言,失笑着摇摇头,语气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坦然:
“哪有那么快?当年我就是炼虚期巅峰的修为,不过是用了些玉琼楼的法门、看上去像初入合道期罢了。”
“这几年,可能是心境原因……一直没法真正突破炼虚期到合道期的关卡。真是惭愧,如今这点微末修为,也只够勉强应付门面罢了。”
听到他这番说辞,孟还朝微不可察地轻瞥了他一眼,但不至于作声。
温自度点点头,声线依旧清冷:“至于那魔修身上,确有些东西。”
他取出一物,置于面前的茶桌上。
那是一块漆黑的骨片,约拇指大小,形状极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如线虫般交织扭曲形成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某种污秽的诅咒刻痕。
——需要说明的是,与修士通常使用玉牌、玉简承载信息不同,魔修更偏好用骨片这类更具黑暗气息的物件作为载体,他们在上面蚀刻特殊的符文,用以传递或记录讯息。
温自度视线扫过骨片,继续说道:“此前,我以灵力捻了那魔修几缕魔息入内,这骨片中断续地浮现出若干方位指向——似乎都集中在涂阳城西区的方位。”
城西……
褚临光目光微动,沉吟道:“温师侄的意思,是想自己去探查?”
温自度言简意赅:“今日便去。”
“也好,”褚临光从善如流地应下,语气恳切,“玉琼楼虽辖制涂阳城,但近年来势微,恐怕也有些力不从心,倒是要麻烦温师侄了。”
“不过,万事以安危为重——如果有难以应对之事,切记先回玉琼楼,再从长计议。如有不便,我亦可代为出面。”
温自度轻轻颔首,算是谢过。
再无他事,这位干脆利落的清静山首徒、当即就想转身告辞。
然而,正当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
“等等。”
声音微哑,却像是带着温柔。
温自度脚步顿住,回身看去。
孟还朝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那张苍白却难掩艳丽的面容,在午间的光影下,漂亮得让人不禁心神恍惚。
他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很浅,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动。
孟还朝轻声问道:“不知,我能否有幸……随仙君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