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铫在炉上煮着,水将沸未沸,嘶鸣一声尖过一声,而空气却依旧凝滞、无人出声。
隔音秘法早已布下,此刻这方寸之间,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与那即将沸腾的水声,清晰可闻。
“哟,”孟还朝斜倚素壁,褪去那层无害的凡人伪装后,他艳丽眉眼间的强势几乎锋芒毕露。
几缕青丝垂落,衬得那脸色愈发苍白,偏偏眉眼秾丽如海棠染血,一双眸子在昏昧光线下亮得惊心。
他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人。
“褚临光,五年不见,还真是出息了。没想到连你这种,当年能把清静山戒律堂掀了的人,如今也学会玩这套、忧郁深沉的把戏了?”
“看来,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终于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还是比不上你,”玉琼楼现任掌事,踏风君褚临光缓缓转过身。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呛回去,可话刚到嘴边,心底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泛起一阵迟来、又隐秘的酸涩。
五年了,褚临光想。
随即,他继续露出些笑意:
“要说……若真论起顽劣的话,如果绝云你认第二——那我绝对都想象不出来、第一会是哪方能人贤士,才能压过你这混世魔王。”
说起这个,褚临光微微眯起眼睛,视野中的画面,动摇得有些模糊。
好像五年的光阴一晃就过去了,那些鲜血与离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翻了上来,就像阳光透过窗户、院子中的鸟雀此刻吱呀的吵闹。
褚临光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外,今天是个好天气,连带着楼下正在练功的弟子、这些少年的心情很是明媚。
想起旧事,他便忍不住抱怨:
“你说——孟绝云,当年在天择法会上,那最后一式……是不是我占尽先机?”
“反倒是你这不要脸的,硬接了我一下,还装作若无其事,对我身后的方向喊什么‘师父助我’。”
“吓得我当真以为有长辈插手、心神微分一瞬,结果被你趁机偷袭、从背后一脚踹下擂台——你真是……”
太讨厌了。
褚临光深深叹了口气,嘴角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就像是他在见惯了离别后,总是不自觉地在深夜凝望,见到那轮皎洁却又孤绝的明月,高高悬在天上。
褚临光视线落下,继续想道,他曾多次设想过……如果再度重逢、会是怎样一般情况。
那人被自己逼问、只得老实解释为何弑师叛门、不告而别?还是独自背负通缉在外,遇上什么难处、不得不找自己求助帮忙?
——不,他不会的。
褚临光心中暗笑,他跟这家伙从小一起长大,还没见过什么时候、嘴硬如孟绝云这般,竟然还会主动求助。
果然,那家伙依旧是这么讨厌。
听到自己的抱怨,他也只是弯起眼睛、用惯常讨嫌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兵不厌诈。”
孟还朝低笑出声,牵动气息,引得他掩唇轻咳了两下,眼尾却弯出更浓的戏谑:“十年前的事,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得慢,像是也在回忆:“更何况……当年你残余灵力本就不及我,硬拼下去、结果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只是你徒增难看而已。”
“我送你体面退场、反而是你要感激我才是。”
“我、谢、你?”褚临光被面前此人、久别重逢后愈发厚颜无耻的态度震住了,旧日意气与眼前这张苍白、却已经艳丽的面孔交织。
他刚想反唇相讥回去,但所有言辞涌上嘴边,最后终究是变成无声地一口叹息。
五年不见,孟还朝这副皮囊依旧漂亮得极具攻击性。但比较起以前那肆意潇洒、皎洁如华般的明月……
五年后的如今,更像是孤月已残、茕茕孑立,虽依旧锋锐,却平添几分苍白、美得令人怜惜。
褚临光突然惊觉,从刚才进门开始,面前之人就一直压抑着几声轻咳,连气息间、都透出几分力不从心的虚弱之感。
怎么回事?
褚临光强压下骤然慌乱的心跳,语气重新变得沉凝,带着试探问道:
“我说真的,绝云,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别告诉我你就是路过涂阳城,然后顺带来瞧我一眼。”
孟还朝闻言,笑意加深,视线扫过茶室雅致的陈设,最后落回褚临光的脸上,带点玩味的打量:
“看你们玉琼楼生意兴盛,想必是很有财资吧?最近手头比较紧——过来蹭顿饭,事情就是这样。”
听着这家伙顾左右而言他,褚临光眉间蹙得更紧:“少打岔,当年清静山……你师兄找你快把地皮都翻过来了,而他的好徒弟、温自度那小子,现在就在这里。你敢在这里露面,就凭你现在——”
不,不对劲。
褚临光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着的笑意彻底褪去,他上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强悍的灵力所带来的敏锐感知瞬间铺开。并非冒犯的刻意探查,只是一种骨髓深处的、本能般的恐惧。
然后,他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