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总是氤氲着蒸腾热气,台上说书人的惊堂木更是拍得震天响,满堂喝彩与花生瓜子的零碎混作一团,嘈杂喧闹得很。
温自度坐姿挺拔如松、很是严谨。他直接忽略了周遭的杂音,目光扫过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玉简之上。
灵力注入,信息瞬间涌入识海——案发地点方位、残留魔息波动、目击者证词、初步排查记录……一切信息事无巨细,却也纷乱庞杂。
但,这也是必要的。
谁让那魔息中掺杂了清静山的气息,于情于理,再复杂的信息,自己都必须一一看过、不漏半分线索。
“温道友,这便是玉琼楼近日排查到的所有线索。如今涂阳城守备空虚,还要仰仗清静山援手。”
坐在温自度对面的,是玉琼楼首席弟子、向文星。他文质彬彬、气质如兰,言辞谦和,眉间却难掩去、过度操劳的疲惫。
向文星身后,几名年轻弟子垂目静立。
他们年纪尚小、甚至可以称作是少年。此刻虽强作镇定,却始终按捺不住、偷偷觑向那传说中,清静山当代的第一弟子。
谁人不知,清静山向来以天才闻名?
过去的净莲君、当年的绝云君……
而这位首徒,想必也——
向文星轻咳一声,他身后的几个少年闻声、神色立马严肃。然后他才转向温自度,语调依旧客气:“如果温道友需要详查,这枚玉简可以带……”
“不必。”
清冷的声线打断,温自度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微微抬起,目光锐利如剑、直刺核心:
“你们查到的七起线索中,三起凡人龃龉,两起修士争端,余下两缕魔息,与昨夜那惊动百里的程度相比……”
“不值一提。”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刮得几位玉琼楼弟子脸色讪讪,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向文星抬手,止住身后细微的骚动,面上苦笑更甚:“温道友敏锐,玉琼楼也是如此判断的。但昨夜的魔息来得过于诡谲,恐怕……尚需些时日细查。”
“时日?”
温自度重复道,剑眉蹙起,一贯冷峻的脸色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反问道:“谁都知道,一缕魔息哪怕再强大,消散也不过是片刻之间。”
“若再加以时日,只怕那魔头都已遁出千里之外,而玉琼楼……却还在故纸堆里打转吧?”
向文星苦笑道:“温道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我?”温自度冷声反问,眉峰微扬,“玉琼楼近年来的行事作风,还需要我多言么?”
“涂阳城规模广阔,面积绝不亚于清静山脚下的安定城,而近年所册录的魔修的线索,却不足其三成。”
“向道友,我有个疑惑。敢问是玉琼楼近年来治下有方,水平已远超我清静山。还是此地突然改了风水,那魔修过来、必遭血光之灾?”
向文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轻轻叹道:“清静山……是在指责我玉琼楼,怠忽职守么?”
“不敢。”温自度一手撑住桌面,颀长挺拔的身形随之立起,压迫感随即更甚。他面上依旧冷冽如霜,见向文星仍似未觉,嘴角不由地勾起一丝、近乎讥讽的冷嘲。
“向道友,还没有反应过来么——”温自度语调转冷,目光如电,立即锁死了茶馆角落处的、一片不起眼的阴影。
他淡笑道:“这间茶馆里,现在。”
“有魔!”
几乎在他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角落处、一个佝偻瑟缩、毫不起眼的干瘦身影猛然暴起!他身形快得像是接上了残影,目标却并非严阵以待的修士,而是直扑向前方——背对着他们、正专心听书的一名普通茶客!
温自度定睛一看,心中暗叫不好——那位倒霉的茶客,赫然是那位出手阔绰、看上去病病歪歪的孟十二!
“都别动!”干瘦男人——那魔修嘶声咆哮,手臂如钢箍般死死勒住那人纤细的脖颈,散发着阴冷魔息、短刀精准横上那截白瓷般的皮肤。
刀锋压入皮肉,顷刻间、一道血线渗了出来,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淌下,刺目惊心。
那魔修血丝密布的眼球暴突,死死地盯着温自度。阴冷的声线像是从喉咙里、一寸一寸挖出来般,带着癫狂的寒意:“别过来!”
“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先宰了他!”
茶馆内死寂一瞬,随即炸开惊恐的喧哗,但双方的气势太过可怖、剑拔弩张,一下子就把他们的声音死死压回了喉咙。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似乎只剩那孟十二急促、压抑又破碎的咳声。
他被迫仰起头,脆弱的颈部在刀下绷出惊心的弧度。眼尾因窒息漫上生理性的薄红,水光氤氲,那张艳丽却惨白的脸——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摔碎的琉璃美人灯。
美得惊心、却又脆弱得……直教人想把他牢牢按进骨血、彻底碾碎融入。
温自度的手早已按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神色阴沉似铁。
魔修挟持凡人……
总是如此。
记忆中那个残忍的雪夜再次被勾出,这魔修嘴角猖狂的癫笑,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惨死,这些畜生是如何以杀戮为乐、视生命全如草芥。
面前之人,本应拥有幸福平静的一生,或被家中娇惯、或品茶听书,与这惨烈血腥的仙魔纷争永无交集。那魔修手中的污血与罪孽,不该沾染上这般无辜之人。
求道路惨烈,本就是森森白骨铺就。毫无力量的凡人一旦卷入其中,顷刻便被摧为飞灰,连死亡都毫无意义、只是风起而已。
温自度抿了抿嘴,强压下心中涌起的怒意。然而,就在他视线未及之处,那被利刃挟持的病弱美人、唇角却轻轻勾起——这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瞬即逝,不曾落入任何人眼中。
快得……如同错觉一般。
“放开他,”温自度的声音寒彻骨髓,字字清晰、杀机暗藏,“挟持凡人,罪加一等。我劝你还是早日束手就擒,等待正道的审判。”
“审判?”那魔修嗤笑,浑浊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射而出,他冷嘲道,“我知道你——清静山首徒温自度!谁不知你们清静山见魔即杀,激进得很?想跟老子谈条件?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