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这儿。”她说。

林子轩走进去，看了看，摸了摸床上的被子——棉布的，洗得发硬了，有一股肥皂味。他坐下来，坐在床沿上，腰挺得很直。“好地方。”

林子轩在红星市待了十天。十天里，他看了很多东西——看了麦地，看了路，看了学校，看了医院，看了工厂，看了红旗，看了夜校，看了规矩。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麦地。每天早上去，蹲在地头，看麦子。王新生问他：“你看什么呢？”他说：“看麦子。以前没看过。现在看看。”王新生没说话，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麦子。两个人蹲在地头，从早上蹲到中午，从中午蹲到下午。

林子轩还去了学校。坐在最后一排，听周老师讲课。周老师讲“人”字的时候，说：“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叫人。一个人站不住，两个人互相撑着，才能站稳。”林子轩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念。“人——一撇一捺。”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去了医院，坐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他看见一个孕妇被扶着进去，过了半天，抱着一个孩子出来，脸上笑开了花。他看了很久。他去了工厂，站在磨面机旁边，看机器转。面出来了，白的，细的。他捧了一把闻了闻，香。他去了夜校，站在人群里，跟着站了一个时辰。站得腿疼，但没蹲，没靠，没走。

有一天，他蹲在地头，王新生蹲在旁边。

“王新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王新生说：“种地的。给贵族种地。种了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现在呢？”

“现在还是种地。但地是自己的，粮是自己的。吃得饱，睡得香。”

林子轩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是领主。管着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我以为自己了不起。现在看，什么都不是。”

王新生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麦子。风吹着麦子，沙沙响。

林子轩走的那天，艾莉丝送他到山岗上。

“要走了？”

“要走了。看了十天，看够了。回去告诉他们。”

艾莉丝看着他。“告诉他们什么？”

林子轩想了想。“告诉他们——红星市不是打下来的，是站起来的。枪炮打不垮站着的人，刀剑砍不弯站着的腰。让他们别打了。打不赢。也别跑了。跑不了。学吧。学红星市，减税，放权，分地，站着。”

他看着艾莉丝，又说：“市长，那面旗，好看。”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市长，我回去之后，把地分了。不当领主了。我想来红星市。”

艾莉丝看着他。“来了干什么？”

“种地。跟王新生一起种地。”

艾莉丝没说话。她站在山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