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生，规矩太多了。两百条，记不住。”

王新生蹲在门口。“那怎么办？”

“精简。把没用的去掉，把重要的留下。留下那些大家都能记住的。”

“留多少？”

艾莉丝想了想。“十条。留十条最要紧的。”

王新生愣了一下。“十条？从两百条减到十条？”

“先试试。不够再加。”

那天晚上，夜校不站了。艾莉丝站在台阶上，对着那些人说：“规矩太多了。两百条，记不住。今天咱们精简。从两百条里挑十条最要紧的。大家提，举手表决。”

底下吵开了。有人说这条要紧，有人说那条要紧。吵了半夜，定了十条。

第一条：不许偷东西。

第二条：不许打人。

第三条：不许骗人。

第四条：不许占别人地。

第五条：不许贪污公家钱。

第六条：不许欺负弱小。

第七条：不许插队。

第八条：不许随地大小便。

第九条：自己的粮食自己收，自己的地方自己守。

第十条：站着，不跪。

十条规矩写在一块新黑板上，字大大的，老远就能看见。艾莉丝站在那块黑板前面，看了很久。

“够了吗？”王新生问。

艾莉丝想了想。“不够。十条管不了所有事。但管大方向。出了新的事，再加。加一条写一条，写在下面。但上面这十条，不许动。”

王新生点点头。

红星市的规矩，又变回了十条。

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十条，是写在黑板上让人看的。现在的十条，是刻在心里的。四十万人，没人不知道这十条规矩。不认字的人，也听人念过。记不住全部，但记住几条——不偷、不打、不骗、不跪。

那个骗钱的马姓男人，被罚了三次之后，老实了。后来他去了砖窑干活，干得挺好。王新生说他烧的砖比别人的结实，问他以前是不是干过。他说没有，是学的。王新生没再问。那个占地的孙姓女人，把地让出去之后，老老实实种自己的那块。种得不太好，但她学，跟邻居学，跟王新生学。种了一年，收成不错。她笑着说，种地比占地踏实。那个喝酒打人的周姓男人，戒了酒，戒了打。后来他去了夜校，站在最后一排，跟着站。站了一年，腿不软了，腰不弯了，头抬起来了。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面红旗，没哭。他说，这辈子第一次站着。

艾莉丝每天还是忙。早上处理文件，上午去地里，下午去工地，晚上去夜校。她瘦了，但精神好。王新生说她瘦了，她说没瘦。王新生说称一称，她说没空。王新生叹了口气，去食堂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她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了，把碗放下，继续干。

有一天晚上，她处理完文件，已经是深夜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麦地上，亮亮的。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浪。她站在那儿，想起那些风言风语。她不生气，但她记住了那些话——不是记住别人怎么说她，是记住自己该怎么做。规矩不是越多越好，够用就行。权力不是越大越好，够用就行。

她笑了。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