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红星区的天格外蓝。不是灵界那种灰蒙蒙的蓝，是华夏北疆那种透亮的蓝，像一块洗过的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地上，金黄金黄的。麦子已经割了，地翻了，黑油油的，等着明年的种子。

艾莉丝站在办事处门口，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大衣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扎起来，别在耳朵后面。脸上有皱纹了——不是老的，是风吹的，是笑的，是想事想的。但眼睛很亮，跟七年前一样亮。七年前她从雪地里爬出来，抓住那只热乎乎的手，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王新生站在她旁边，穿着新衣服——他媳妇做的，蓝布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脸上的那道疤还在，但比以前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腰直了，腿不瘸了——站了一年多，站直了。李桂花站在王新生旁边，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肚子上的伤好了，但留了一道长长的疤。她不遮，说疤是勋章。孙小毛站在李桂花旁边，抱着枪，腿还是瘸的，但站得很直。他说过，“跑不快就走，走不快就爬。爬也要爬到战场上。”现在不用爬了，站得稳稳当当的。

宋玄和温知悔站在人群后面。两个老人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但腰挺得直直的。宋玄以前驼背，在灵山上坐高椅子坐的，来了红星区之后站了一年多，背直了。温知悔以前也驼背，认字认了一年多，背也直了。

小林医生站在医务室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她的白大褂上还有血——不是新的，是洗不掉的，做手术溅上去的。但她不在乎。周老师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粉笔。他的指头上全是粉笔灰，洗不掉，他也不洗。顾云川站在麦地边上，穿着粗布衣服，蹲在地头，跟以前那些平民一样，抓了一把土搓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他已经不是领主了，是红星区的一个普通老头。

沈静、刘议员、白老头、赵铁柱、那些从灵山上下来的老人、那些从南边来学技术的年轻人、那些从灵界各处跑来的平民——几万人，黑压压一片，站在办事处门口，站在路上，站在麦地边上，站在那面红旗下面。没有人说话。

艾莉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她看得很慢，一个人一个人地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七年前，我从灵界跑出来，差点冻死。苏敏救了我，老李收留了我，张叔给了我工作，陈远教我认字。我在养殖场待了五年，学会了种地、养鸡、认字、站。那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对着几万人说话。”

她停了一下。

“后来裂缝开了，我回到灵界，建了接待站。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几间简易房，几亩地。霍廷恩来打，周某来打，顾云川来打，李仲仁来打。打了一次又一次。死了几百人。他们的名字，刻在那块碑上。我每天晚上去看那块碑，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想——值吗？”

她看着那些人。

“值。因为他们站着死的。站着死的人，不会白死。”

风吹着红旗，哗啦哗啦响。

“现在，红星区有五万人。地有三万亩，粮食够吃。学校有五所，医院有两所，工厂有十座。规矩有一百五十条。民兵有三千人。夜校每天晚上开，站一个时辰。站着的人，不跪。”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站着的人。

“灵界变了。不是贵族变的，是平民自己变的。北境的平民自己管自己，南境的平民自己管自己，东境的、西境的平民也在学。站着的人，越来越多。从灵界到华夏，从华夏到灵界，两个世界之间，有了一座桥。这座桥，叫红星区。”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红旗。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阳光下亮亮的。

“从今天起，咱们不光是站着。咱们往前走。往前走，不是一个人走，是大家一起走。往前走，不是走一天，是走一辈子。往前走，不是走一条路，是走出一条路。”

她转过身，指着那面红旗。

“这面旗，是烈士的血。是站着的人的血。不是跪着的人的血。这面旗在前面飘，咱们在后面跟着。旗到哪儿，咱们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