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廷恩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山岗上,身边空荡荡的。他看着下面的接待站——那面红旗还在,还在风里飘着。
他把刀插回鞘里,调转马头,走了。
没回头。
打完了。
艾莉丝坐在战壕里,靠着土墙,浑身没力气。手枪还攥在手里,手指头僵了,掰都掰不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王石头蹲在旁边,镰刀扔在地上,刀刃卷了。他脸上那道疤裂开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笑。
“站长,咱们赢了。”
艾莉丝说:“赢了。”
王石头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倒下去,靠在土墙上。艾莉丝吓了一跳,赶紧去看——不是受伤了,是累的。他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闭着,嘴角还翘着。
伤员一个一个被抬到后面。小林医生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的血还没干就去包扎下一个。有一个战士伤得很重,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血止不住。小林医生压着伤口,喊人拿绷带,声音都变了。
艾莉丝走过去,蹲在旁边,帮着她压伤口。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
那个战士睁着眼,看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艾莉丝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麦子……收了没?”
艾莉丝说:“收了。三万多斤。”
战士笑了,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小林医生还在压伤口,压了很久。后来她停下来,把手拿开,血已经不流了。
她蹲在那儿,没说话。艾莉丝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林站起来,擦了擦手,去救下一个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坐在接待站门口,看着远处。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照在战壕上、照在那些倒了的树和碎了的地雷坑上。
韩队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胳膊上缠着绷带,是那会儿拼刺刀的时候被划了一下,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伤亡怎么样?”艾莉丝问。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对面死了大概两百多。”
艾莉丝没说话。
韩队长又说:“那三十几个援兵,是裂缝那边自发组织的。不是上面派的,是老百姓自己凑的。他们听说这边在打仗,自己拿了枪就过来了。”
艾莉丝愣了一下:“老百姓?”
“对,老百姓。有几个是退伍兵,有几个是在民兵训练营学过打枪的,有几个就是普通人。他们说——”他停了一下,“他们说,不能让你们在那边白干。你们在前面顶着,他们在后面看着,不是那个道理。”
艾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他们叫什么?”她问。
“没问。”
艾莉丝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往食堂走。食堂里还亮着灯,有人在煮粥。新麦子的粥,白的,稠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看外公。
老人被安排在医务室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艾莉丝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还没睡,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
“外公。”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受伤了。”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头发乱糟糟的。
“不是我的,”她说,“是别人的。”
老人没说话。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叶子。
“疼不疼?”他问。
艾莉丝愣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干了的血,看着指甲缝里的黑红色。
“不疼。”她说。
老人点点头,松开手,拍了拍床沿。
“坐一会儿。”
艾莉丝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户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你娘小时候,”老人忽然说,“有一次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她不哭,跑回来找我,说爹我不疼。我一看,膝盖上全是血,骨头都露出来了。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他顿了顿,说:“跟你一样。”
艾莉丝没说话。
老人又说:“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哭。她说,哭了你会担心。”
他转过头,看着艾莉丝。
“你跟你娘一样。疼也不说。”
艾莉丝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老人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丫头,疼就说。说了就不疼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掉在手上,把干了的血冲开了。
她哭了很久。老人坐在旁边,手放在她头顶上,一直没拿开。
哭完了,她抬起头,擦了擦脸。
“外公,你饿不饿?食堂有粥。”
老人笑了:“行,喝一碗。”
艾莉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灰袍子白花花的,像洒了一层霜。
她去了食堂,盛了两碗粥,端着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韩队长站在战壕边上,一个人站着,看着远处。
她停下来,问:“你不去吃饭?”
韩队长说:“一会儿去。”
艾莉丝没再说什么,端着粥走了。
她把粥递给外公,看着他一口一口喝。老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
“好喝吗?”她问。
老人说:“好喝。我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喝这么白的粥。”
艾莉丝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喝完了,她把碗收走,给老人盖好被子,吹了灯。
“睡吧,外公。”
老人在黑暗里说:“你也早点睡。”
“嗯。”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硝烟味,混着泥土和麦子的味道。
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有人在里头说话。路过战壕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站岗,腰挺得直直的。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不像血了,像火。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哨位上的人喊了一声。
艾莉丝从床上爬起来,跑出去。跑到战壕边上,韩队长已经在那儿了,举着望远镜。
“怎么了?”
韩队长把望远镜递给她。她接过来,顺着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山岗上,有一个人,正往这边走。一个人,没骑马,没穿铠甲,穿着一件素色袍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得很快,不像宋玄那样一步一顿的。她是大步走,走得急,袍子下摆沾满了泥,但她不在乎。
艾莉丝放下望远镜,认出了那张脸。
沈静。
灵山议会的议员,宋玄的学生。
她一个人,从灵山走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