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说：“你不会死。”

老头笑了，说：“人哪有不死的。”

艾莉丝没说话。她把种子收好，走的时候在老头门口放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盒罐头。老头看见那些东西，愣了半天，然后坐在门槛上哭了。

种子有了，但不够。一袋麦种，顶多种两亩地。两千多人，两亩地够干什么的？

艾莉丝又去找郑明。郑明挠了半天头，说从华夏那边运种子过来倒是可以，但得看海关让不让。艾莉丝说：“什么海关？裂缝就是海关，你说了算。”郑明说：“我说了不算，得有检疫证明，怕带过来病虫害。”

艾莉丝不懂这些，但她知道一件事——这边的人得吃饭。她把那袋麦种往桌上一放，说：“你先帮我弄种子，检疫的事慢慢来。人快饿死了，还检疫什么？”

郑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想办法。”

三天后，种子到了。不多，够种五十亩。郑明说先试试，能种活再运更多。艾莉丝说行。

地是现成的。接待站南边有一片平地，以前是庄稼地，荒了一年多，长满了草。王石头带着人把草割了，把地翻了，把土坷垃打碎，整出五十亩地来。

翻地的时候出了个事。有个小伙子一锹下去，挖出个东西，白花花的，仔细一看是骨头。人骨头，埋得很浅，看样子是随便挖个坑就扔进去了。小伙子吓得把锹扔了，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石头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说：“乱葬岗，那边到处都是。”他把骨头捡起来，放到一边，继续翻地。

旁边有人问：“不埋了？”

王石头说：“埋什么埋，先干活。干完了再埋。”

那天晚上，他们在地头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没写字，就系了一根红布条。艾莉丝问王石头这是什么意思，王石头说：“让他们知道，有人给他们记着。”

艾莉丝没说话。她站在地头，看着那五十亩地。刚翻过的土是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块一块的疤。但那些疤里头，会长出东西来。会长出麦子，长出吃的，长出命来。

种地那天，来了好多人。

不光是干活的那几十个人，好多不干活的也来了——老人、小孩、孕妇，都站在地头看着。他们看着艾莉丝把种子撒进土里，看着王石头把土盖上，看着那五十亩地从黑变黄、从黄变黑。

有人问：“这玩意儿真能长出来？”

艾莉丝说：“能。”

又有人问：“长了之后呢？归谁？”

艾莉丝说：“归大家。谁种的归谁，谁吃的谁种。”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笑了，说：“那敢情好。我以前种地，种出来的全交上去了，自己剩的那点不够吃。要是有自己的地，我一天干二十个钟头都不累。”

旁边的人说：“你拉倒吧，二十个钟头你早累死了。”

那人说：“累死也愿意。”

大家又笑了。

艾莉丝没笑。她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是湿的，有股腥味，但不是血的那种腥，是草根和虫子混在一起的那种腥。这味道她闻过——在华夏，在养殖场后面的菜地里。那时候她以为这味道是华夏的，现在她知道不是。这味道是土的，哪儿的土都一样。

种子种下去之后，日子好像慢下来了。

贵族那边没动静。侦察兵每天出去转一圈，回来报告说北境城里在整兵，但没往这边开。韩队长说他们在等，等灵山上的人派援兵来。艾莉丝问援兵是什么样子的，韩队长说不知道，但肯定比上次厉害。

“怕不怕？”她又问。

韩队长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他指着远处的山岗说：“那边得加个哨位，视野好，能看到北边来的所有人。”然后走了。

艾莉丝站在那儿，觉得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聊天。

地种下去之后，接待站里多了好多事。有人要学认字，有人要学手艺，有人想跟着韩队长的兵学打枪。韩队长不让——枪不能随便教，得上面批。但他答应教他们队列，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能老佝偻着背。

第一天来了两百多人，站了一个小时，腿都软了。但没人走。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到第七天，那两千多人站在一起，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没有人弯腰。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她娘。她娘要是活着，看见这些人站着，会不会也站直了？

她不知道。

种下去第十天，麦子发芽了。

那天早上艾莉丝去地里看，远远看见一片绿。走近了看，是麦苗，嫩嫩的，刚从土里钻出来，上面还挂着露水。她蹲下来，摸了一下，叶子软软的，一碰就弯，但没断。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王石头跑过来，看见那些麦苗，愣了半天，然后说：“活了。”

艾莉丝说：“活了。”

王石头蹲下来，也摸了一下，手抖得厉害。他说：“我以前种地，从来没看过苗出来。每次种下去，还没等苗出来就被赶走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种的苗长出来。”

他蹲在那儿，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嗷嗷哭的，是蹲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土里。艾莉丝没劝他，就蹲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王石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说：“走，回去干活。”

他走了。艾莉丝还蹲在那儿，看着那片麦苗。五十亩地的麦苗，绿油油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块一块的补丁。但那些补丁是活的，是会长大的。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走到接待站门口，看见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这边灰蒙蒙的天底下，红得像一团火。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