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不知道她姓什么,但她点头:“可能是。”
“死了,”老太太说,“一个月前死的。冻死的,死在路边上。有人看见她,说她往北走,走不动了,靠在树上就没起来。”
艾莉丝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她跟我说过,说有个丫头回来看她了,穿得好,吃得好,是那边的人。她高兴了好几天,说那个丫头有出息了。”
艾莉丝喉咙堵得慌。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你就是那个丫头?”
艾莉丝点头。
老太太笑了,说:“那你不用难过。她走的时候不遭罪,靠在树上,晒着太阳,就过去了。她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倒是享福了——不用再受罪了。”
艾莉丝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去继续干活。
第三天,贵族的兵到了。
三百人,黑压压一片,站在北边的山岗上。前面是步兵,后面是骑兵,中间有几个穿白袍子的——那是灵术师,手里拿着法器,发着淡紫色的光。
韩队长站在战壕里,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摆阵势呢,想吓唬咱们。”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人说:“传令,所有人准备。”
四十七个人散在战壕里,枪口对着山岗。后面是那两千平民,有的在运弹药,有的在抬担架,有的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铁锹、木棍、菜刀——什么都有。
贵族那边出来一个人,骑着马,穿着亮闪闪的铠甲,在阵前走了一圈,然后冲着接待站喊话。喊的是什么,艾莉丝听不太清,但大概是说:这里是贵族的领地,你们擅闯领地,私收流民,罪不可赦。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撤走,否则杀无赦。
韩队长问艾莉丝:“他说什么?”
艾莉丝翻译了一遍。
韩队长点点头,说:“告诉他,这里是华夏的接待站,受华夏法律保护。任何人未经允许靠近,后果自负。”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站在战壕上面,用灵界语喊了一遍。
她喊完,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骑马的军官笑了,笑得很大声,回头对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后面的人也笑了,三百人一起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军官笑完了,拔出刀,往前一指。
步兵开始往前走。
韩队长蹲在战壕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看着那些步兵一步一步靠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打。”
枪响了。
第一排的步兵倒了一片,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飞,摔在地上不动了。后面的步兵愣了一秒,然后开始跑——不是往前跑,是往后跑。
骑兵冲上来。
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哒哒,马倒在地上,人摔下来,后面的马跨过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又倒一批,又冲一批。
灵术师开始念咒。淡紫色的光在他们手上凝聚,变成一团一团的,往战壕这边扔过来。有一团落在战壕边上,炸开,泥土飞溅。艾莉丝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味。
旁边的排长喊:“注意隐蔽!那玩意儿跟炮弹差不多!”
又一团光落下来,这回落在战壕里头。一个战士被炸翻,捂着胳膊喊疼。卫生员冲过去,把他拖到后面。
韩队长喊:“机枪手,干掉那几个穿白袍子的!”
机枪转过去,对着灵术师扫了一梭子。两个灵术师倒下了,剩下几个扭头就跑。没人指挥了,骑兵也开始退,步兵早就跑没了影。
前后不到十分钟。
山岗上留下几十具尸体,还有几匹受伤的马在叫。
韩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他们还会来。”
他说得对。
第二天,贵族又来了。这回没直接冲,在远处用灵术轰了一个下午。光团一个接一个落在接待站周围,炸得土石乱飞。两间简易房被炸塌了,食堂的屋顶被掀了一块,食堂里那锅刚煮好的粥撒了一地。
韩队长让人撤到战壕里,留几个人盯着,其他人躲着别出来。
傍晚的时候,灵术停了。贵族的兵没冲上来,撤了。
韩队长说:“他们在消耗咱们。灵术师的灵力有限,今天用完了,明天恢复再接着来。他们人多,耗得起。咱们弹药有限,耗不起。”
艾莉丝问:“怎么办?”
韩队长想了想,说:“得主动出击,打掉他们的灵术师。”
当天夜里,韩队长带着十几个兵,摸到贵族的营地边上。侦察兵探明了灵术师的帐篷位置,在营地最中间,有卫兵守着。
韩队长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帐篷,对旁边的人说:“手雷,两颗,扔准了。”
两颗手雷飞出去,落在帐篷顶上,炸开。帐篷塌了,里头传出一片惨叫。
整个营地炸了锅。有人喊,有人跑,有人点灯。韩队长带着人撤了,跑回接待站,一个人没丢。
第二天,贵族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侦察兵回来报告:贵族的兵撤了,退回北境城了。
接待站里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那两千平民从战壕里爬出来,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抱在一起。王石头站在人群里,脸上那道疤在笑的时候更明显了,但他不在乎,他笑得比谁都大声。
那个年轻女人——她娘死在接待站那个——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被掀掉的屋顶,忽然蹲下来哭了。
艾莉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说:“站长,我娘要是还活着,看见咱们赢了,得多高兴。”
艾莉丝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韩队长在接待站门口开了个会。
他站在台阶上,对那两千人说:“这次赢了,但没完。贵族还会来,下次可能人更多,可能还有更厉害的东西。你们要想清楚,是留,还是走?”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石头站起来,说:“我不走。”
又一个人站起来:“我也不走。”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越来越多,最后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王石头说:“我以前觉得,活着就行,跪着活着也行。现在我知道了,活着不够,得站着活。这地方是咱们的,谁也别想把它拆了。”
底下有人喊:“对!谁也别想拆!”
又有人喊:“让他们来!来一个打一个!”
韩队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艾莉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艾莉丝看见了。
那天夜里,艾莉丝一个人坐在接待站门口,看着远处的裂缝。
那道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她想起今天那些站起来的人,想起王石头说的话——“得站着活”。她想起自己刚来华夏的时候,也是蹲着的。不是真的蹲着,是心里蹲着。看见谁都觉得比自己高一等,说什么话之前都要想想会不会得罪人,吃个饭都不敢抬头。
是老李把她拽起来的。
老李说:“你坐着,别站着。站着累。”
老李说:“你吃你的,没人抢。”
老李说:“你笑一个,笑一个好看。”
现在她在拽别人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食堂门口,她看见那块黑板还立在那儿,上面的字还在——人,人民,国家。风吹了一下午,粉笔灰掉了一半,但还能看清。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加了一行字:
“站起来,别跪下。”
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
然后她回去睡觉了。
明天还有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