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跟你说。”他坐下,点了根烟,“你那个临时身份证明,苏警官帮你办了。但这个只能管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得有正式身份证,不然没法在这儿长待。”
艾莉丝听着。
“办身份证需要户口,你没有户口。”张叔吐口烟,“苏警官说,你要是愿意,可以把户口落在这儿。养殖场是集体户口,能落。”
艾莉丝没听懂。
张叔看她那样,换了种说法:“就是说,你要是想当华夏人,就能当。”
艾莉丝愣住。
张叔把烟掐了:“你自己考虑。考虑好了跟苏警官说,她帮你办。”
他走了。
艾莉丝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当华夏人。
她想起那面红旗,红红的,五颗星星。
她想起苏敏说,红色是烈士的血。
她想起那些人,苏敏,护士,老李,张叔。他们笑,他们说话,他们往她碗里夹肉,他们不问她从哪里来,不嫌弃她脏。
他们叫她“丫头”。
她忽然想起她娘。她娘活着的时候,也这么叫她。后来她娘死了,就再也没人这么叫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当华夏人。
什么意思?
她是灵界的人,生在灵界,长在灵界,她娘埋在灵界。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那个地方,可那不是她的家吗?
不对。
那不是家。
家是什么地方?是她娘在的地方。她娘不在了,就没有家了。
那这儿呢?
这儿不是她家,可这儿的人……
她想起老李的呼噜声,想起中午那碗土豆炖鸡块,想起张叔说的“你要是愿意,就能当”。
她想起苏敏给她买的那根糖葫芦。
甜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她忽然想,她娘要是活着,看见她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会不会说:“丫头,你总算活成人了。”
第二天,她跟张叔说:“我想好了。”
张叔看她。
“我想当华夏人。”她说。
张叔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电话打给苏敏。
电话那头苏敏说什么她听不见,就听见张叔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一句:“行,那我让她准备准备。”
挂了电话,张叔对她说:“后天,苏警官来接你,去办手续。”
艾莉丝点头。
后天一早,苏敏果然来了。
还是那辆破面包车,还是那身黑色羽绒服。她看见艾莉丝,笑了笑:“走吧,带你去入籍。”
艾莉丝上车。
车开了很久,又回到市里,停在派出所门口。苏敏带她进去,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面红旗。
这回坐着的是个年纪大点的男的,穿着制服,戴着眼镜。他看见艾莉丝,点点头,让她坐下。
“你叫艾莉丝?”
“是。”
“愿意加入华夏国籍?”
“愿意。”
“为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说因为这儿有饭吃,因为这儿的人不害她,因为这儿有暖和的被子和热乎的肉。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那面红旗。
“因为……”她慢慢说,“我想活成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翻开,放在艾莉丝面前。
“来,跟我念。”
艾莉丝看着那个小本本,上面印着金色的国徽,还有几个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人念一句,她跟一句。
“我志愿……”
“我志愿……”
“成为华夏人民共和国公民……”
“成为华夏人民共和国公民……”
“遵守宪法和法律……”
“遵守宪法和法律……”
……
念完了,那人把红本本合上,递给她。
“从今天起,你是华夏人了。”
艾莉丝接过来,捧着那个小红本,手心出汗。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个金色的国徽,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红旗。
红旗还是那样红。
红得像血。
红得像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的、不往下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