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敏开着所里的破面包车,把艾莉丝送到郊区。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两边全是雪。艾莉丝扒着车窗往外看,除了白还是白,偶尔路过几间矮房子,烟囱冒着白烟。
“快到了。”苏敏说。
果然,又开了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一片院子。铁栅栏门,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青松市红旗养殖场”。院子里有几排平房,还有几个大棚,棚顶盖着厚厚的雪。
车停门口,苏敏按了两下喇叭。过了一会儿,从里头出来个人,五十来岁,男的,矮胖,穿件旧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苏警官?”那人走过来,往车里瞅了一眼,“就这丫头?”
“对,麻烦你了,张叔。”苏敏下车,艾莉丝也跟着下来。
张叔打量她两眼,没说什么,冲她点点头:“进去说话,外头冷。”
三个人往里走。院子里雪扫过,但地上还有一层薄冰,艾莉丝踩上去差点滑倒,张叔一把扶住她:“小心点,这儿冬天就这样。”
他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有力。
进了屋,是间办公室。炉子烧得旺,一进门热气扑面。张叔让她们坐,自己去倒热水。
艾莉丝坐着,打量这间屋子。墙上也挂着一面红旗,比派出所那个小点,但也是红的,也有五颗星星。旁边还有几张奖状,写着什么“先进生产者”“劳动模范”。她认字认不全,但大概能猜到是夸人的。
张叔端着两杯热水回来,递给她们,自己坐下。
“情况苏警官跟我说了,”他看着艾莉丝,“丫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实话实说就成。”
艾莉丝点头。
“能干活的吧?”
“能。”
“身体没问题?”
“没问题。”
“识字不?”
艾莉丝摇头。
张叔皱了下眉,又松开:“不识字也行,慢慢学。我这儿的活不重,喂鸡、捡蛋、打扫卫生,都是力气活,肯干就成。”
艾莉丝点头。
张叔想了想,又说:“吃住都在这儿,一个月八百,干得好年底有奖金。你要是愿意,今天就留下。”
艾莉丝看了苏敏一眼。
苏敏冲她点头。
“愿意。”艾莉丝说。
张叔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又拿出支笔:“那就签个合同。不识字不要紧,我念给你听。”
他一条一条念,艾莉丝一条一条听。什么工作时间,什么休息时间,什么工资发放,什么安全责任。她听不太懂,但她听出来一件事——这人没想坑她。
念完了,张叔把本子推过来:“按个手印就成。”
艾莉丝按了手印。
张叔收起本子,对苏敏说:“行了,苏警官,人交给我你放心。”
苏敏站起来,看了艾莉丝一眼:“好好干,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艾莉丝不知道什么是“打电话”,但她点头。
苏敏走了。
张叔把她带到一间宿舍。屋子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你住这张。”张叔指了指靠窗那张床,“被褥都是干净的,昨天刚晒过。厕所出门左拐,食堂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有什么不懂的问老李,她住隔壁。”
他走了。
艾莉丝一个人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摸了摸被子。软和的,棉花的那种软和。她掀开看了一眼,里头是白的,干干净净。
她又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有人走动。一个老头在扫雪,慢悠悠的,扫几下歇一会儿。两个女的抬着一筐东西往大棚走,边走边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
笑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的,但能听见。
艾莉丝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见到了老李。
老李不姓李,姓刘,但大家都叫她老李。五十多岁,干瘦,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豁牙。她是这儿的老人,干了八年了。
食堂里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吃饭。大白菜炖粉条,馒头,还有一碗咸菜。艾莉丝端着碗,夹一筷子菜,低头吃。
旁边的人也不问她是谁,只管吃自己的,偶尔说两句话。说的什么她不关心,就听见笑声,一阵一阵的。
“多吃点,”老李往她碗里夹了块肉,“看你瘦的。”
艾莉丝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愣。
“吃啊,”老李说,“别愣着。”
艾莉丝低头吃了。
肉是肥的,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她这辈子没吃过几回肉,每回都记得清清楚楚。上回吃肉是两年前,领主府倒泔水,她和几个乞丐抢,抢到一块骨头,上边还挂着点肉丝,啃了半宿。
那是生的。
这是熟的,热的,香的。
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扒饭,不让别人看见。
吃完饭,老李带她回宿舍,说早点睡,明天早上五点起。艾莉丝点头,躺床上,盖着那床软和的被子,盯着天花板。
头顶有个灯,但不是医院那种发光的圆盘,就是个灯泡,黄黄的,挂着根电线。老李拉了一下绳子,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
艾莉丝睁着眼,在黑里躺了很久。
她睡不着。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床是软的,被子是暖的,肚子里是饱的。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舒服过,舒服得她心里发慌。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翻了个身,听着隔壁老李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稳。
听着听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老李敲门,喊她起床。
艾莉丝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服,出门。天还黑着,但院子里灯亮着,几个人已经在那儿忙活了。
老李带她去大棚。大棚里暖和,一股鸡粪味冲鼻子,但艾莉丝没觉得难闻——比领主府的下人房强多了,那儿什么味都有,就是没人味。
“你今天就跟着我,我干啥你干啥。”老李递给她一个围裙,“先学喂鸡。”
喂鸡不难。把饲料倒进槽子里,把水添上,捡蛋的时候小心点别打碎。艾莉丝学得快,一上午就上手了。
中午吃饭,又是大锅菜。今天换了花样,土豆炖鸡块。艾莉丝吃着,心里想,这鸡是不是她上午喂的那些?
吃完接着干活。
下午三点多,张叔来了,把艾莉丝叫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