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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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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后,她把仅存的一盆带到了绣庄,放在自己那扇小小的、朝北的窗台上。北边光少,那兰草便长得慢,瘦瘦怯怯的,一年也开不了几朵花。

可她接着养,小心翼翼地浇水,修剪枯叶,不过是想留个念想。

仿佛那盆草还在,母亲指尖拂过叶片时的温度,就还在。

她真正喜欢的,是梨花。

记得是很小的时候了,春日的午后,阳光暖得让人发懒。母亲抱着她,走了好一段路,来到城外山脚下。

那里有片野梨树林,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粝,枝桠却恣意舒展。

母亲寻了处干净的水池边,抱着她坐下。池水清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风一吹,老梨树上的花瓣便扑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细软的、带着香气的雪。花瓣落在池中,打着旋儿;落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也落在沈清梨伸出的、小小的手心里。

她记得自己攥着那几片花瓣,咯咯地笑。母亲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发顶,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那指尖也是暖的,带着梨花的淡香。

“你看这梨花,都绕着你落,”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池子里的水波,“定是偏爱你这份灵秀。所以我的阿梨也要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可这份温柔的意念,终究没能留住母亲。

眼角不知何时已湿了一片,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沈清梨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粗布的,有点硬,吸走了温热的湿意。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可她又怕,怕自己会忘了。忘了母亲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忘了她哼过的摇篮曲的调子,忘了那个有梨花飘落的、阳光很好的下午。

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后半夜,沈清梨是抱着枕头睡的。姿势蜷缩着,像母亲子宫里的婴儿。

颈间的银坠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在这初秋的夜里,竟让她混乱翻腾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沉到黑甜的梦境里去。

梦里又回到了老家后山。母亲抱着她坐在梨树下,花瓣落在母亲的发间,也落在她的发间。她伸手去接,那花瓣却从指缝溜走,怎么也抓不住。

母亲在她耳边轻轻哼着歌,调子模糊,听不真切,只觉得安心。

再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边,凉凉地贴着侧脸。窗纸外头已经透亮,斜斜的日头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格一格,印在斑驳的墙上。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点白霜将化未化的清冽气味。

沈清梨坐起身,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梳洗。刚用木簪把头发绾好,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江明远身边的管家,姓漓,府里都叫他李伯。

周伯一身青布长衫,收拾得齐整,手里捧着个暗红色的漆盒,见她开门,便微微欠身,语气是惯常的恭敬:“沈小姐,扰您清早了。”

沈清梨忙侧身让他进来:“李伯,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李伯却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笑着道:“不进去了。老爷今日晨起,总念叨着您给少爷辅导课业的事,说想问问进度,又怕直接来叨扰了您,便让我来请您过去坐坐,顺便说说话。”

沈清梨心里“咯噔”一下。

江老爷倒是细心,竟还把这功课的事挂在心上。

她这几日……着实没怎么“辅导”江昀。更多的时候,是江昀斜倚在榻上,手里转着支笔,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讲那些策论文章里的门道。

她听得云里雾里,他却讲得兴致勃勃,眼角眉梢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锋芒与得意。

这怎么能跟江老爷说?

她脸上有些烧,连忙应下:“劳李伯跑一趟,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回屋把前几日江昀写的那几篇策论——其实大多是他说,她勉强记下的——仔细叠好,放进常用的竹篮里。想了想,又顺手抄了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一并放进去。心里打着鼓,面上却强作镇定,跟着李伯往江府去了。

路上,李伯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老爷这几日,总说少爷像是变了个人,在家待得住了,不像从前,三天两头往外跑,找都找不见人影。还说啊,还是沈小姐您有法子,让我们这些底下人都多学学您的耐心。”

沈清梨听着,眉头不自觉便蹙紧了,指尖抠着竹篮的提手。

我……有法子?

多学学我的……耐心?

她心里那点鼓敲得更响,几乎有些惶然了。

这份“功劳”,她受得实在心虚。

到了铺子,江明远早已等在正厅外的廊下。他坐在一张老藤椅里,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听见脚步声,便放下书,站起身。今日他穿了身藏青的常服,显得随和许多。

“清梨来了?快坐。”江明远指了指旁边另一张藤椅,又对李伯道,“把茶端来。”

沈清梨忙欠身行礼,在藤椅上坐下时,竹篮里的册页轻轻晃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江明远目光扫过竹篮,笑了笑,没多问,只从周伯手里的托盘上取过一只青瓷盖碗,递给她:“刚沏的雨前龙井,尝尝。今年新茶,味道还成。”

沈清梨双手接过,道了谢。

碗壁温热,茶香袅袅升起,稍稍驱散了些她心头的忐忑。她小口啜着茶,等着江老爷开口。

江明远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喝,像是斟酌着词句。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道:“清梨啊,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昀儿那孩子,最近……像是收了心?”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梨,目光里带着探究,更多的却是赞许:“是你劝着他念书了?”

沈清梨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碗里的茶水微微晃动。“我……其实也没做什么。是小少爷他自己……近来对课业上了心。”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脸热。

江明远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头:“还是你有法子。这孩子,从小被他娘惯坏了,性子野,不服管。我跟他说道理,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他干脆跑个没影。”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为人父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苍老,“你能让他坐下来,听听道理,已是难得。”

沈清梨低着头,看着茶碗里舒展开的、嫩绿的茶叶,不知该接什么话。

她总不能说,您儿子不是听我说道理,是他自个儿在给我“上课”吧?

江明远又絮絮地问了些细节,譬如江昀近日都读了哪些书,文章写得如何,可有什么难处。沈清梨硬着头皮,捡着自己知道的一一回答,说得含糊,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好在江老爷似乎也并不真的深究,只是听个大概,面上带着笑,不时点点头。

“这小子,肯用功便好。将来……总得有个立身的本事。”江明远说着,目光望向庭院里一株开始落叶的石榴树,语气有些飘远,“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却藏着暗流。没点真东西,靠祖上荫庇,终究是虚的。”

沈清梨安静地听着。

这些话,离她的世界有些远。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是一方绣架,几缕丝线,和颈间这点冰凉的银。

半个时辰,像是一辈子那么长。茶续了两次,话头绕来绕去,终于到了尾声。

江明远显出些疲态,揉了揉额角,对沈清梨温和道:“好了,不耽误你功夫了。昀儿那边,还得你多费心。”沈清梨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老爷言重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她又行了一礼,这才提着竹篮,脚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正厅。

直到走出商铺那道气派的黑漆大门,被外头带着凉意的风一吹,她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后背的里衣,竟已微微汗湿了。

抬头看看日头,已过午时。她定了定神,拎着竹篮,往老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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