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林吉是无辜的。

可他的无辜，很大程度上源于无知与迟钝。

倘若当初莱伊强行将真相告知，欧林吉会相信吗？

他不敢保证。

他只清楚，赫尔兰多似乎还未打算从欧林吉身上汲取力量。

或许是欧林吉的天赋太过微弱，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又或者，对方还在等待，等待他的力量成熟，再下手收割。

莱伊无法忍受。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那些残酷的真相、那些阴暗的算计，日夜在他脑海中翻涌，反复折磨。

他最终选择逃离，躲到无人知晓的角落，拼命隐藏吸血鬼的身份，试图伪装成平凡人类，苟且度日。

直到克里斯出现，才将他从无尽的窒息与煎熬中拉出，给了他一丝喘息的余地。

“开始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吧，欧林吉。”莱伊郑重道，“认真想一想，是否要与洛里安缔结血契。”

“你也可以选择独自生活，不必再追随任何人。”

“不必追随赫尔兰多，也不必追随洛里安。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

莱伊最后留下的话语被冷风打散，飘落在空气里，却字字句句砸在欧林吉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开脚步，浑浑噩噩走回地下城堡的。

意识回笼时，他已经重新站在大厅之内。

而洛里安，竟依旧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主位上，未曾离开。

桌上餐具早已被撤去，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几枝盛放的曼陀罗，花瓣洁白，花型低垂，静静立在瓷瓶中，散发着诡秘而安静的气息——象征诱惑，象征死亡，象征无声的沉沦。

一盏三角白烛立在他面前，烛火微弱昏黄。

洛里安安安静静捧着一本封面与书页都显得格外崭新的书籍，长腿交叠，靠在椅背上垂眸阅读。

暖黄烛光轻轻晃动，将他高挺的鼻梁与纤长的睫毛投影在书页上，阴影深浅交错，像一枚精致而沉默的书签。

整个大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与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诡秘，静谧，又带着一股令人不敢轻易打破的疏离。

欧林吉缓缓在餐桌另一端坐下，与他遥遥相对。

相隔甚远，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沉淀千年的沉静与压迫。

“你们夜晚一般会有什么活动？”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洛里安静静看完一页，指尖轻翻，才缓缓从书中抬起眼。

“如你所见，看书，偶尔观赏话剧。”

“舞会呢？”欧林吉蹙眉。

在他看来，洛里安的夜生活未免太过枯燥单调，不像是一位身居高位的吸血鬼该有的。

“偶尔。”洛里安淡淡道，“我偏爱安静。”

“好吧。”欧林吉选择尊重他的习性。

见洛里安又要低头沉浸于书页，他按捺不住好奇，再度开口：“你已活过千年岁月，世间书籍，难道还没有看够吗？”

“人类的技术在不断发展，新书层出不穷，新的思想与知识，也在不断诞生。”洛里安认真道，“许多事物，都值得一看。”

他微微抬手，轻触书页：“譬如这一本，便在记载一种无需马匹牵引，也能自行奔驶的技术。”

“当真？”欧林吉笑了笑，不甚在意，“倒是稀奇，人类总喜欢做这些虚无缥缈的梦。”

洛里安却轻轻摇头，认真地纠正：“并非梦境，欧林吉。他们终将实现。”

“只是我时常在想，”洛里安望着跳动的烛火，若有所思，“人类生命如此短暂，却仍在不停创造新鲜事物，推动文明更迭。”

“而我们吸血鬼，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却始终困守在古老的时光里，止步不前，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孤寂。”

欧林吉沉默片刻，回答：“或许正因为生命有限，才拼尽全力，想要让短暂的时光变得有价值。”

“时间于人类而言，无比珍贵。可于我们而言，一文不值，漫长到令人窒息。”

洛里安缓缓抬眼，看向他的目光中，难得带上一丝浅淡的欣赏。

“没错。”

“所以欧林吉，我们必须摒弃陈旧腐朽的观念，不断接纳新的文明，学习新的知识。这是缔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度，不可或缺的根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牢牢锁住欧林吉。

那双红色的眼眸极亮。

“欧林吉，你会与我一同前行，对吗？”

一瞬，欧林吉被那团炽热坚定的目光深深触动。

仿佛自己内心沉寂腐朽、积满尘埃的世界，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狠狠劈开，照进久违的光亮。

他长久以来迷茫无措的心，骤然一颤。

随之而来的，是自卑。

他一直依附他人而活。

从赫尔兰多，到如今的洛里安。

他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也从未拥有过如此清晰而强大的信念。

洛里安静静看着他眼中的犹豫与动摇。

他缓缓合上书本，发出一声轻响，随即起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高挑挺拔的身影在昏黄烛光中被拉得修长，一步步走向长廊深处的黑暗。

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欧林吉一眼。

只在走到阴影边缘时，留下一句平静的话语。

“血契仪式，将在月圆之夜举行。”

欧林吉坐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绝背影渐渐没入深邃黑暗。

洛里安的身影孤寂而挺拔，像一位独行的君主，义无反顾，走向属于他自己的战场与未来。

烛火依旧轻轻摇曳。

曼陀罗在昏暗中静静绽放，纯白花瓣无声舒展，散发着幽香。

只剩下欧林吉一人，坐在空旷长厅的另一端，心潮翻涌。